林茂源將藥箱放在船闆上，伸手搭上林清舟的腕脈，微閉雙目，片刻後睜開眼，道，

　　"脈象弦滑，是船上的顛簸擾了氣機，胃氣上逆，你今天坐了幾趟船？"

　　林清舟低聲道，

　　"三趟。"

　　"難怪。"

　　林茂源瞭然，伸手捏住林清舟手腕內側的內關穴，拇指用力按壓下去，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上揉了幾下，

　　最後讓他偏過頭，在後頸的風池穴上不輕不重地掐按了一輪。

　　林清舟起初綳著身子，牙關緊咬，但隨著父親指下的力道滲透進去，胃裡那股直衝天靈蓋的翻湧感竟真的一點點平息了下來。

　　喉頭那股灼熱的酸澀慢慢退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

　　"好多了，謝謝爹。"

　　他聲音還有些啞，卻比之前清亮了些。

　　林茂源拍了拍他的肩，

　　"暈船不是什麼大病，但連著坐三趟，任誰都受不住，回去喝碗薑湯，睡一覺便好了。"

　　林清舟點點頭，不再多言，彎腰拾起那支長槳，穩穩坐回了船尾的位置。

　　林清山見三弟臉色總算好看些了，咧嘴笑道，

　　"來，清舟，咱爺仨一起回去！"

　　林清山握住櫓柄，手腕一沉，櫓葉在水中劃出弧線。

　　林清舟配合著將長槳探入水中，一推一拉，船身便輕盈地離開了淺灘，朝著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林茂源坐在船艙中央，背靠著藥箱，目光從船闆移到兩個兒子劃船的身影上。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這兩個兒子，會合力撐著一艘自家造的船，來接他回家。

　　船行至河心時，正值酉時初。

　　冬天的夕陽來得早，也落得快。

　　此刻天邊已燒成了一片橘紅與鎏金交織的顏色，殘陽如一枚半融的蛋黃，懸在遠處的河灣線上，將整條河面都染成了暖金色。

　　水波蕩漾，碎金浮動，兩岸的蘆葦白了頭，在晚風中簌簌地搖，像是在跟這輪落日作別。

　　遠處幾個村落的屋頂上，已經飄起了裊裊炊煙，融入了暮色裡。

　　林清山一邊搖櫓，一邊擡頭望著那天邊的霞光，忍不住感嘆道，

　　"爹，你瞧，這河上的日落，比在咱家田埂上看，可壯觀多了！"

　　林茂源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也輕輕"嗯"了一聲。

　　船身隨著水波微微起伏，櫓聲汩汩，槳聲嘩嘩，暮色將父子三人連同清水號的影子，投在金色的河面上，隨著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去。

　　船行平穩，不多時，自家碼頭的輪廓便在暮色中顯現出來。

　　林清山熟門熟路地將船靠了上去，撐篙一抵，船身穩穩貼上碼頭石階。

　　他利落地跳上岸，將纜繩在木樁上繞了兩圈系牢，回頭便伸手去扶林茂源，

　　"爹，你慢些。"

　　林茂源應了一聲，一手搭著藥箱，一手扶住船舷，試著往岸上跨。

　　可船身畢竟比碼頭矮了一截，加上船闆還有些微晃，他到底上了年紀，腿腳不如年輕人利索，

　　試了兩下才在林清山的攙扶下踩實了地面，忍不住喘了口氣，笑道，

　　"這船是好，就是上下不大方便，我這把老骨頭，比不得你們年輕人，一蹦就上去了。"

　　林清舟也慢慢從船上挪了下來，腳踩實地後，閉眼緩了緩那股殘餘的暈意，才開口道，

　　"是得想個法子。"

　　林清山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我想著了！得打個跳闆！就是一塊長木闆，往船舷和碼頭上一搭，人踩著上去，穩當得很，爹你也不用費力跨了。"

　　林清舟點點頭，聲音清冷肯定，

　　"嗯，鋸塊闆來就成。"

　　林清山樂了，

　　"成！家中還有幾根現成的松木闆子，我挑一塊平整的，兩頭釘上防滑的木條，明兒就能用！"

　　三人將船上的櫓，長槳，撐篙一一收起，林清山扛著櫓槳，林清舟提著撐篙，林茂源背著藥箱，沿著河岸的小路往家走。

　　此時正是酉時中，天邊尚有餘暉，暮色將合未合，西邊的雲彩還鑲著一圈淡淡的金色。

　　林茂源擡頭看了看天色，不禁感嘆道，

　　"水路就是快這會兒竟還沒全黑，若是往日走旱路回來，這會兒天都黑了。"

　　林清山樂呵呵地接話，

　　"那是！這一趟回來還不到半個時辰嘞，去的時候更快，還得快一盞茶的功夫，

　　往後爹你上下堂，咱都走水路，早上可以晚點醒，晚上也可以早點回來。"

　　林茂源笑罵了一句，

　　"這船是拿來跑生意的，不是天天接送我的。"

　　老頭子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父子三人踩著暮色，說說笑笑地走進了林家小院的院門。

　　父子三人剛踏進院門，便碰上周桂香挎著個竹籃從門外進來，籃裡裝著剛從山上挖的一把草藥，臉上還帶著山風的紅暈。

　　一見他們這麼早回來，周桂香眼睛一亮，忙放下籃子，

　　"喲，這還沒全黑呢就回來了？這水路就是快當！"

　　林茂源笑著點頭，

　　"可不是嘛，比牛車快了將近一半的功夫。"

　　周桂香樂得合不攏嘴，連忙招呼眾人進屋，

　　"快快快，洗手吃飯！今兒個為了慶祝咱家船下水，烙印也辦妥了，

　　我把上午祭龍王的那些都拾掇了做菜，好好犒勞犒勞你們！"

　　堂屋裡早已點上了燈，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晚秋也睡醒了，精神好了許多，正坐在桌邊給知暖喂水，見眾人回來，臉上也浮起淺淺的笑意。

　　林清芬抱著柏川從裡屋出來，張春燕端著最後一碗湯從竈房裡跨出來，林大勇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個酒壺。

　　一家老小，齊齊整整地圍坐了下來。

　　今日的飯桌可以說是堪比過年，甚至比過年還好。

　　幹雞樅燉雞，清蒸鯉魚，還有一大碗紅燒肉。

　　除此之外，周桂香還炒了一盤青菜，蒸了一碗雞蛋羹，竈上還溫著一鍋紮實的雜糧飯。

　　祭拜剩下的幾盤點心和鮮果也被周桂香擺上了桌。

　　林茂源難得地給自己斟了小半碗黃酒，舉起碗，環視了一圈桌上的孩子們，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欣慰，

　　"今日，咱們林家的船，算是踏踏實實地立住了，

　　從今往後，這日子，就像這船一樣，穩穩噹噹地往前走，

　　來，都吃，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