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你家拿的
「走!」
王保田沉聲道,提燈的手穩了穩,但眉頭鎖得更緊。
李冬梅也趕緊回屋拿了件厚實些的外衣披上,又隨手抓了盞油燈點燃,匆匆跟了出來。
三人一行,沉默地走在漆黑的村道上。
王大寶走在最前面,步子磕磕絆絆,背影在燈籠和油燈交織的光暈裡,顯得愈發單薄可憐。
王保田和李冬梅跟在後頭,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誰也沒再開口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夜風穿過巷子的嗚咽。
離王家越近,空氣中的寂靜彷彿也越發粘稠壓抑。
終於那扇歪斜的院門出現在燈籠光裡,虛掩著,像一張沉默的,黑洞洞的嘴。
王保田上前一步,伸手推開院門。
門軸再次發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燈籠的光率先探入院中,照亮了地上那片狼藉,嘔吐的污跡,抓撓的痕迹,以及...那具蜷縮在院子中央,已經僵硬的軀體。
李冬梅「啊」地低呼一聲,下意識捂住了嘴,手裡的油燈晃了晃。
饒是已有心理準備,親眼看到下午還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死狀可怖的屍體,衝擊依舊巨大。
王大牛的屍體保持著臨死前痛苦掙紮的姿態,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駭人的青紫,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夜空,
嘴角殘留著白沫和乾涸的暗色痕迹,在燈籠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酸腐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的死亡氣息,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王大寶站在院門口,低著頭,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東廂房裡傳來王德貴嘶啞的,拖著長音的哀嚎,那聲音虛弱卻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渲染的悲憤和絕望,在死寂的院子裡陡然炸開,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留下我這把老骨頭可怎麼活啊~~~!」
這突如其來的哭嚎讓王保田和李冬梅都驚了一下。
隻見東廂房那扇破門「哐當」一聲被從裡面撞開一條更大的縫,王德貴半趴在炕沿,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
顫巍巍地指向院子,老淚縱橫,聲音凄厲,
「保田啊!你可要給我做主啊!大牛他...他下午還好好的啊!
就是餓急了,搶了我讓大寶借米熬的那口粥啊!那是我的救命糧啊!
他喝了...喝了就喊肚子疼,疼得滿地打滾啊!
我...我動不了,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能聽著他活活疼死啊!我的兒啊~~~!」
王德貴哭喊著,捶打著炕沿,一副痛失愛子,悲憤交加的模樣,卻巧妙地將「喝了粥」和「肚子疼死」緊緊連在一起,
尤其強調了「我讓大寶借米熬的粥」和「搶了我的救命糧」。
王保田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提著燈籠,強忍著不適,走近王大牛的屍體,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死者面色,指甲顏色,嘔吐物痕迹...明明是急性中毒的跡象啊!
他又擡頭看向竈房方向,鍋台乾乾淨淨,碗也洗了,那罐惹禍的粥早已不見蹤影。
「王叔,」
王保田站起身,走到東廂房門口,燈籠光映著王德貴那張涕淚橫流,寫滿「悲痛」與「冤屈」的老臉,
「大牛這看著不像尋常病症。」
「不是病症是啥?!」
王德貴立刻激動起來,手指著院子,聲音尖利,
「就是那粥!那米...那米....」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頓住,渾濁的眼睛看向王保田,裡面充滿了「後知後覺」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悲痛,
「保田...那米....那米可是從你家拿的啊!難道....難道...」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家的米有問題!
王保田心裡一沉,果然扯到這上頭了!
他沉聲道,
「王叔,話不能亂說!我家那米,是今年新收的糙米,自家也天天吃,從沒出過事!就借了你家一小把,怎麼偏偏就...」
「那你說我兒是怎麼死的?!」
王德貴打斷他,捶兇頓足,
「好端端一個人,喝了粥就沒了!不是米的問題,難道是撞了邪?還是他自個兒給自個兒下毒?!
保田啊,我知道你是村長,要顧全村子名聲,可...可我兒死得冤啊!他就喝了那一口從你家拿來的米熬的粥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瞟著王保田的反應,又將「從你家拿來的米」重重強調了一遍。
李冬梅在一旁聽得又急又氣,忍不住插嘴道,
「王叔!你這話說的!我家米乾乾淨淨,誰吃了都沒事!怎麼就你家吃了出事?
興許...興許是大牛在外面吃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萬一得了絞腸痧呢?」
王德貴立刻順著杆子爬,哭道,
「是了是了!定是絞腸痧!可...可為啥偏偏是喝了粥之後發作?
保田啊,冬梅啊,我不是要訛你們,我...我就是想不通啊!
我兒沒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長了,就剩大寶這麼個娃...這可讓我們爺孫怎麼活啊!」
他又把話題繞回「喝了粥」和「之後的死亡」上,並適時賣慘。
王保田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心裡明鏡似的,王德貴這話裡話外,都在把禍水往他家借的米上引,但又不說死,留有餘地。
這老東西,真會算計!
可眼下死無對證,粥和鍋碗都乾淨了,唯一的「人證」是個嚇傻了的孩子和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老頭。
王大牛死狀確實可疑,但真要報官?
一來仵作驗屍麻煩,二來萬一真扯上他家借的米,就算最後澄清,也是惹一身腥。
而且看王德貴這架勢,分明是想藉機要點什麼...
他看了一眼地上王大牛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王大寶,
最後看向東廂房裡那個雖然「悲痛欲絕」但眼神深處透著算計的老頭,心裡有了決斷。
「王叔,」
王保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透著一股疲憊和無奈,
「大牛這麼走了,誰心裡都不好受,眼下不是追究米不米的時候,人死不能復生,當務之急是讓大牛入土為安,
這大熱天的,屍體不能久放。」
他看了一眼王德貴,又看了一眼李冬梅,繼續道,
「我看...大牛這像是急症暴斃,絞腸痧也是有的,來得猛,沒辦法,
這事...就這麼著吧,明天我找幾個人,幫忙把後事料理了,至於你們爺孫倆以後...」
王保田故意拖長了音。
王德貴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這是想把事情按下去,認了是「急症」,同時也有要安排後事和照顧他們爺孫的意思。
這正合他意!
王德貴立刻嚎哭起來,
「我苦命的兒啊!你咋就得了這要命的急症啊!留下我們可怎麼辦啊!
保田啊,你可得幫幫我們啊!我們爺孫倆,以後可就指望村裡,指望你這位青天大老爺了啊!」
他一邊哭,一邊把指望村長點了出來。
王保田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但面上不顯,隻沉重地點點頭,
「放心吧,王叔,村裡不會不管,大寶,你也別太怕了。」
他又看向王大寶,那孩子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冬梅,你先回去,把家裡那張破席子拿來,再找塊布。」
王保田吩咐妻子,又補充道,
「再...再裝半碗米過來。」
這後半句,聲音低了些,但意思明確,封口,也是安撫。
李冬梅會意,看了一眼王德貴和王大寶,嘆了口氣,提著燈轉身匆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