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的時候，林清舟足足帶了十兩並四百多文，到了此時，林清舟懷裡剩下的錢，便隻剩下了四兩並三百多文。

　　林清舟心裡有數，這趟鎮上之行，花費著實不小，但該辦的事都辦成了。

　　他掂了掂背後沉甸甸的背簍，不再耽擱，轉身往鎮口走去。

　　回去的路要穿過兩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其中一條巷子較寬，青石闆路，兩旁多是高牆深院，是鎮上有錢人家的聚居處。

　　林清舟埋頭趕路，隻想早些回去。

　　剛拐過一個彎，前面不遠處的喧鬧聲便隱隱傳來。

　　隻見一座氣派的黑漆大門前，圍了十來個看熱鬧的閑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大門緊閉，隻開了側邊一扇小門，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門房正堵在門口，滿臉不耐煩。

　　一個衣衫破舊的農家漢子，正梗著脖子站在台階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聲音沙啞地喊道，

　　「我妹子！我妹子王巧珍嫁到你們周府，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就說沒就沒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周家得給我個說法！」

　　那漢子....林清舟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儘管那人形容憔悴，頭髮蓬亂，但那張臉，林清舟還是認了出來，

　　是王大牛，王巧珍的大哥，他曾經的舅哥。

　　林清舟立刻垂下眼，腳下方向不變，但腳步放慢了些，借著路邊一株老槐樹的陰影，微微側過身，

　　同時擡起手，用衣袖半掩住臉，

　　裝作拂去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目光低垂，隻從眼角餘光留意那邊動靜。

　　林清舟自然不是怕事，隻是實在不想與王家再有任何牽扯，更不願在此時此地，被王大牛認出來，平白惹上麻煩。

　　看王大牛這模樣，顯然是來找麻煩的，可不要粘毛上了。

　　隻聽那周家門房嗤笑一聲，聲音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王巧珍？哦，你說那個不守婦道，偷人養漢的賤婢？早就被我們夫人打發出去了！

　　發賣得遠遠的！誰知道現在在哪個犄角旮旯？你還敢來要說法？

　　沒告到官府治你們家一個家教不嚴，縱女行淫的罪，就是老爺夫人仁慈了！

　　快滾！再不滾，仔細你的皮！」

　　「你胡說！我妹子不是那樣的人！」

　　王大牛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想要衝上去，卻被門房身後兩個拿著棍棒的家丁往前一步的氣勢嚇住，隻得在原地跳腳，

　　「定是你們周家害了她！我娘死了她都沒回來....定是你們攔著不讓！把巧珍還給我！還有她身上那些嫁妝銀子，都還給我！」

　　周圍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

　　「嘖，又是這破落戶來鬧。」

　　「周家那王姑娘？不是早就被發賣了嗎？我記得她那情夫還被官府抓走了，怎麼這會兒才來鬧？」

　　「誰知道呢，高門大戶裡頭，腌臢事多了去了。」

　　「這漢子也可憐，妹子沒了，估摸著以前也沒少靠妹子接濟。」

　　「可憐啥啊！妹子不檢點，兄長能是好的？我看就是來訛錢的。」

　　林清舟聽著，心裡並無多少波瀾。

　　王巧珍與他早已是陌路，她的結局，自然也與她無關。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別人遇上這種事情，心中或許還會有幾分唏噓。

　　可他是林清舟。

　　林清舟一直覺得，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好壞自負。

　　他無意再看這場鬧劇，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門口爭吵的兩人身上，他加快腳步，從人群外圍悄然走過，身影很快沒入前方的街巷。

　　身後的吵嚷聲漸漸模糊，遠去，最終被市井其他的雜音吞沒。

　　林清舟放下掩面的衣袖，輕輕吐出一口氣。

　　鎮上的繁華與喧囂，高門內的齟齬與塵埃，都與他無關。

　　他背著一家人的期盼和實實在在的收穫，隻想快點回到那個雖然清貧卻溫暖踏實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