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先別急著謝！」

　　陳信沒好氣地一擺手，打斷了晚秋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激，

　　「你連要你去哪兒，幹什麼都不知道，謝個什麼勁兒？別到時候覺得是爺坑了你，回頭哭鼻子！」

　　晚秋被他一噎，臉上激動未退，卻仍執拗地仰著頭，目光清亮坦蕩，

　　「貴人既然肯給這個機會，必然是覺得民女或許能派上用場的地方，貴人....是個好人，不會害民女的。」

　　「哼。」

　　陳信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了一聲，斜睨著她，

　　「得了吧，少給爺戴高帽！爺是看你還有幾分可用，嬤嬤又替你說話，才懶得看你那點手藝糟蹋了！聽著...」

　　他神色稍正，擡手指向河灣鎮下遊那片隱約可見的繁忙輪廓，

　　「瞧見那邊了麼？那是朝廷新定的地方，要建澄江船廠，

　　承平朝開國以來，第一個正經在內河大鎮建的官辦船廠，規制不小，要造官船，戰船，還有那些往來南北的大商船，

　　如今正是招賢納士的時候，但凡有點本事的木匠、鐵匠、漆匠、帆索匠......有點真本事的，都削尖了腦袋想往裡擠。」

　　船廠？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碼頭上見過大大小小的貨船客船，知道那是能在水上行走的，了不得的大物件。

　　建船，那是比做紙紮，紮風箏更複雜，更需要巧思和力氣的大工程！

　　她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幾分，眼中迸發出更亮的光彩。

　　那地方，一定能見識到更多不可思議的技藝和物件！

　　陳信看她那模樣，就知道她隻聽到了船廠和大工程的光鮮，哼了一聲，繼續道，

　　「你也別高興太早，爺說了，那地方規矩大，門檻高，進去的都得是各行的翹楚，經過層層考較，

　　你一個丫頭片子，又無師承，又無根基，想憑那點紮風箏的機巧混進去？難！」

　　陳信看著晚秋瞬間繃緊的神色，話鋒卻又一轉，

　　「不過嘛.....爺既然開了口，自然有爺的法子，爺給你遞個名帖，讓你去參加他們的匠人遴選，

　　能不能過他們的考試，看你自己的造化，但爺能保你一樣...」

　　陳信的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掃過晚秋，又瞥了一眼旁邊神情凝重起來的林清舟，

　　「你若真能憑本事留下，爺可以運作，讓你以民匠的身份在船廠掛個職司，記清楚，是民匠，不錄匠籍。」

　　晚秋聞言，先是茫然。

　　民匠和匠籍？

　　這有什麼分別嗎？

　　不都是匠人嗎？

　　隻要能讓她進去學手藝，做事，叫什麼似乎.....不打緊吧？

　　然而一旁的林清舟卻是渾身一震，忽然擡起頭，看向陳信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隨即化為洶湧的感激。

　　他比晚秋更清楚這其中的天壤之別！

　　他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陳信深深一揖，

　　「貴人厚恩！清舟代舍妹，拜謝貴人周全之德！」

　　這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都要發自肺腑。

　　晚秋被兄長的反應弄得有些懵，疑惑地看向林清舟。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緒，低聲對晚秋解釋道，

　　「晚秋，我朝戶籍，士農工商，各有其冊，世代相承，匠籍與商籍一般，一旦入了，便是世襲罔替，

　　匠籍子弟，子承父業，不得輕易轉行，更....不得參與科考，無緣仕途。」

　　晚秋也是聰明人，林清舟一說，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林清舟看著晚秋睜大的眼睛，繼續道，

　　「貴人許你民匠身份，便是讓你以農戶之身，行匠人之事，你人還在咱林家的戶冊上，是農籍，不是匠籍，

　　將來你的子女，若有機緣，仍可讀書，仍可科考，前程不會因你今日所為而絕！」

　　這番話，炸響在晚秋耳邊。

　　她之前隻懵懂知道匠人似乎地位不高，卻從未深想其後的戶籍枷鎖與對子孫後代的影響。

　　不能科考？無緣仕途？世世代代？！

　　而陳信許她的民匠，竟是如此周全的考量！

　　這不僅是一個機會，更是一份為她乃至她未來子嗣掃清了最大障礙的庇護！

　　這遠比二百兩銀子，一處鋪面，要珍貴千倍萬倍！

　　因為這關乎的不是一時富貴，而是一個家族未來可能掙脫的命運軌跡！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三哥為何如此激動，也明白了陳信所言背後所隱含的複雜心意。

　　貴人不僅給了她向上的梯子！還替她挪開了梯子旁最危險的荊棘！

　　晚秋再次看向陳信時，眼中已不僅僅是感激，更添了無盡的震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貴人，心思之細、考量之遠、出手之厚，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現在知道謝了？」

　　陳信將她兄妹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那點不耐煩倒是散了些，似乎對自己這番安排造成的效果頗為滿意，

　　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可別謝早了！剛說了，進不進得去，兩說！進去了熬不熬得住，更兩說！

　　船廠那地方，跟你在家擺弄竹篾布料可不一樣，是真刀真槍，流汗流血的地兒！

　　跟一幫大老爺們爭飯吃，規矩多，活計重，出了錯可不是挨罵那麼簡單！

　　你可得想清楚了，現在後悔，要銀子，鋪子，還來得及。」

　　晚秋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但眼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穩定，更加熾熱。

　　她迎著陳信審視的目光，再次屈膝，行了一個無比端正的大禮，聲音清晰堅定，再無半分猶疑，

　　「民女想清楚了，謝貴人為民女思慮至此，民女願往澄江船廠，參加遴選，

　　無論成敗，無論艱苦，民女絕不後悔，定不負貴人今日破格擡舉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