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來時,歸時
「既如此,說定了。」
陳信見晚秋心意已決,也不再啰嗦,一揮手,
「收拾收拾,準備返程,把你們拘著這些時日,家中怕也惦記,今日便送你們歸家。」
眾人再次登上來時那艘赭紅樓船。
與來時心懷忐忑,歸時滿載收穫不同,此刻船艙內的氣氛,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後的鬆快,以及一絲淡淡的,臨別前的微妙。
船行平穩,陳信破天荒地沒去艙內休息,反而在甲闆上的小幾旁坐下,示意晚秋和林清舟也坐。
吳用默不作聲地備了簡單的茶水。
陳信端起茶杯,卻沒喝,隻是拿在手裡把玩,目光望著船外緩緩後退的河岸,開口道,
「那澄江船廠,爺也隻是聽聞,並未親去,隻知朝廷下了旨意,工部和內府都撥了人,
正在籌建,選址、物料、匠人遴選,都已陸續開始,你既有心,宜早不宜遲。」
他說著,對旁邊的吳用擡了擡下巴。
吳用會意,轉身進了船艙,不多時,取來一個信封並一個小巧的銅製令牌。
信封是普通的青皮紙,未寫名款,令牌約有半掌大,正面陰刻著一個古樸的「陳」字,背面是雲紋。
陳信將信封和令牌一起推到晚秋面前,
「信是爺的名帖,你拿著,去船廠籌建處,尋一個姓陳的管事,他自會安排你參加遴選,
這令牌是爺府上的信物,若遇刁難,或有不妥,可出示此牌,能擋些不必要的麻煩,但記住,」
他語氣加重,
「這牌子是給你防身應急,不是讓你仗勢逞威,遴選考核,絕無可能憑此徇私,
你若想讓人看得起,就得拿出真本事,靠這塊牌子,隻會讓人更瞧你不上,也丟爺的臉。」
晚秋雙手接過。
信封輕飄飄,令牌沉甸甸。
她知道,這薄薄一封信和這塊小牌子,就是她通往那個未知天地的敲門磚和護身符。
她鄭重地將它們收進懷裡,貼身放好,再次道謝。
陳信擺擺手,難得地語氣平和了些,帶著點過來人的意味,
「你既選了這條路,有幾句話,爺不妨多說兩句,
船廠不比別處,圖紙、料性、尺寸、水理,樣樣都是實打實的學問,差之毫釐,謬以千裡,
你雖有巧思,於機巧結構有些心得,但造船是大學問,需得從頭學起,放下身段,多看,多問,多動手,更要能吃苦,
那裡頭多是經年的老匠人,脾氣大,規矩多,看你一個小女子進去,閑話刁難絕不會少,
你需得有些唾面自乾的耐性...
爺瞧你,旁的許還稚嫩,這股不甘人後的韌勁兒,倒是不缺,
望你好生保持,莫要半途而廢,也莫要被那些烏糟事磨平了稜角。」
這番話,堪稱推心置腹,近乎師長對晚輩的叮囑了。
晚秋聽得心中滾燙,她知道,這是貴人真正把她當個可造之材在看待,在點撥。
她站起身,端端正正斂衽一禮,
「貴人之言,民女字字銘記在心,定當時時自省,不敢或忘。」
林清舟也起身,深深一揖。
陳信看著眼前這對目光清正,姿態恭謹卻背脊挺直的兄妹,心中那點因多事而起的煩躁,倒是散了不少,
反而生出一絲淡淡的,類似「種下一粒種子,且看它能長成什麼樣」的期待。
他扯了扯嘴角,沒再多說,隻揮揮手,
「坐吧,喝口茶,快到鎮上了。」
船行甚速,未到申時中,便已緩緩靠向河灣鎮碼頭。
今日天晴,碼頭上人來人往,比那日傍晚熱鬧許多。
船闆搭好,陳信率先起身,對晚秋和林清舟道,
「行了,就送到這兒,你們自便吧。」
晚秋和林清舟再次鄭重道謝告辭。
康嬤嬤在一旁溫聲提醒,
「林姑娘,林公子,你們在府裡住時,還備了幾身換洗衣裳,可要回府取了再歸家?」
晚秋回頭,看向康嬤嬤,臉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搖了搖頭,聲音清亮爽脆,
「多謝嬤嬤記掛,不必了,來時如何,歸時便如何,
家中自有衣衫,嬤嬤和貴人的心意,我們心領了。」
晚秋這話說得坦然,毫無芥蒂,也絕無半點貪戀之意。
康嬤嬤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點點頭,不再多勸,隻道,
「也好,那你們路上當心,早些歸家,莫讓家人懸望。」
陳信已帶著吳用等人往碼頭外走了幾步,聞言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徑直去了。
康嬤嬤目送著晚秋和林清舟匯入碼頭上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熙攘之中。
直到看不見了,她才轉身,加快步子跟上已走出丈餘的陳信。
「爺,走慢些。」
康嬤嬤走到陳信身側,語氣帶著笑意,
「這林家兄妹,倒真是難得,不貪不佔,心性明亮,懂得感恩,也知進退,連幾身衣裳都不肯多拿,怕承情太多...」
陳信腳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繁華的街市,聞言又哼了一聲,隻是這哼聲裡,聽不出多少惱意,
倒像是某種彆扭的認可,
「哼,那丫頭還不貪?心氣都高到天上去了,連爺給的銀子,鋪子都瞧不上,非要往那男人堆裡紮!貪那更大的前程!」
陳信說著,嘴角又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闆起臉,
「不過嘛....確實有點骨氣,眼裡不光是那點黃白之物,
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眼高手低,光會做夢的繡花枕頭,
罷了,路給她指了,門給她開了,剩下的,看她自己造化。」
他加快腳步,像是要把剛才那點多餘的情緒甩掉,隻丟下一句,
「嬤嬤你也別感慨了,趕緊回府,一堆事呢,那丫頭....最好別給爺丟人。」
康嬤嬤看著自家爺那看似不耐煩,實則腳步輕快的背影,搖頭失笑,連忙跟上。
是萬萬不敢提前陣子是誰還說人家眼皮子淺的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