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寶刃出鞘
晚秋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清舟。
她沒有立刻開口,目光越過兄長的肩頭,望向遠處浩渺的河面與更遙不可及的天際。
陳信的話,像一根精準的針,刺破了她心底那層因為不去京城而勉強覆上的,名為知足的薄紗。
二百兩現銀,東街鋪面......都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足以讓全家,甚至讓整個清水村的人都羨慕眼紅的好歸宿。
選了任何一個,她林晚秋都算是對家裡有了天大的交代,也能讓自己往後過得輕鬆富足。
可是....
心口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在掙,在叫囂著不滿足。
那不僅僅是對銀錢或產業的渴望,那是一種更模糊、更灼熱、也更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驚悸的東西,
是一種可能性的引力,是一種站在更高處,看見更廣闊天地的誘惑,
是一種她的技藝,她的巧思,她這雙被貴人稱讚過的手,
不該,也不能就此埋沒在河灣鎮一間鋪面或幾畝田地裡的不甘。
她已經見過雲霧綃在指尖流動的光澤,摸過孔雀線那夢幻般的觸感,她讓三丈長的文鰩神魚翺翔於九天之上,聽到了那低沉如神祇呼吸的風鳴。
她觸碰過那個世界的一角,哪怕隻是驚鴻一瞥,也再難甘心縮回原本的殼裡。
「三哥,」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林清舟從未見過的,近乎痛苦的掙紮與渴望,
「那二百兩銀子,能買地,能蓋房,能讓爹娘清閑,能讓你不用再風裡雨裡擺攤....
那鋪面,位置好,能做營生,是份穩當的產業....」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頭,就是....就是覺得不夠,三哥,真的不夠...」
晚秋擡起眼,直直看向林清舟,眼中那簇火焰燒得幾乎有些燙人,
「三哥,我是不是....太貪心了?貴人給了這麼好的出路,我該知足的,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卻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她想要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這身本事,這份被點燃的野心,不再困於農家女身份,能真正施展,能走得更遠,看得更高的可能。
但機會是什麼樣子呢?在哪裡呢?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此刻選了銀子或鋪子,這扇可能的門,或許就真的對她關閉了。
像陳信這樣看似紈絝卻偶有真心,不過河拆橋,還肯給他們選擇的貴人,下次還能遇到嗎?
林清舟靜靜聽著,看著妹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不甘與迷茫,心中早已瞭然。
晚秋,從來就不是池中之物。
在沈家的壓抑,在林家的勞作,隻是暫時掩蓋了她的光芒。
如今明珠拂塵,寶刃出鞘,豈甘再入匣中?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晚秋緊繃的肩膀上,
「晚秋...」
林清舟看著晚秋已然泛紅的眼圈,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想選什麼,就選什麼,哪怕...不選貴人給的這兩個,你想要什麼,三哥陪你一起去爭。」
晚秋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悲傷,是釋然,是被理解的巨大慰藉,也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用力點了點頭,胡亂抹了把臉,將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擦去。
兄妹二人再次走向樹蔭下的陳信。
陳信正翹著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康嬤嬤說著話,見他們過來,以為商量好了,隨口道,
「怎麼著?定了吧?要銀子還是鋪子?爺讓吳用....」
他話沒說完,就見晚秋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忽然提起裙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沒有一絲柔弱無依的乞憐,反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鄭重。
陳信愣住了,到嘴邊的話卡住,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爺說了,二選一,跪也沒用,爺不興這套....」
「貴人,」
晚秋擡起頭,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清澈執拗地迎上陳信不悅的視線,
「民女不要那二百兩現銀,也不要東街的鋪面。」
陳信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銳利,
「那你想要什麼?爺把話都說明白了,京城不是你們能去的....」
「民女知道!」
晚秋聲音提高了一些,打斷了他,隨即又意識到失禮,緩了緩語氣,但目光依舊堅定,
「民女不敢奢求跟隨貴人進京,民女隻是....隻是鬥膽,想向貴人求一個機會。」
「機會?你想要什麼機會?」
陳信嗤笑一聲,覺得這丫頭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給你銀子鋪子不是機會?你還想要什麼機會?你想上天啊?」
「民女不知道。」
晚秋的回答讓陳信又是一愣,連旁邊的吳用和康嬤嬤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民女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機會,」
晚秋繼續道,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
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
「民女隻知道,民女會紮風箏,能辨料性,通曉些機巧結構,肯學,也能吃苦,
民女想要的,是一個能見識更多,學到更多.....也能做點更多事情的地方,
民女說不清楚那地方該是什麼樣,但民女相信,貴人見識廣博,人脈通達,或許....或許知道有這樣的地方,需要民女這樣隻有一把子手藝,別無所長的人。」
她說完,深深地俯下身去,額頭輕輕觸在微涼的地面上,
「求貴人....成全,無論那機會是什麼,在何處,有多難,民女都願意去試試,
若不成,是民女沒造化,絕無怨言,若成了....民女定不忘貴人今日恩德!」
空地上一片寂靜。
隻有風吹過樹梢,和晚秋壓抑的呼吸聲。
陳信盯著跪伏在地的少女,半晌沒說話。
臉上神色變幻,先是錯愕,接著是惱怒,覺得這村姑不識擡舉!癡心妄想!
隨即,那惱怒又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審視。
他見過太多求他辦事的人,要官、要錢、要庇護,目的明確,嘴臉各異。
可像這樣,什麼都不要,隻要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連那機會是什麼都說不清,
隻憑著一股不甘沉寂的勁兒和對自己手藝的篤信就來賭的....還真是頭一回。
「你....」
陳信張了張嘴,想罵她異想天開,想斥她不知好歹,
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雖然跪著卻依舊挺直的背脊,想到那兩隻驚艷絕倫的文鰩神魚,想到她擺弄那些珍稀料子時眼中迸發的光彩....
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低聲罵了句,
「犟種!傻大膽!」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康嬤嬤,此時輕輕上前半步,湊到陳信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晚秋身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憐惜。
陳信聽著,眉頭先是緊緊皺起,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低聲反駁,
「嬤嬤,這....不合規矩吧?那地方何時收過女子?還是個農家女....」
康嬤嬤又低聲說了幾句,手指幾不可察地朝某個方向虛指了一下。
陳信順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是河灣鎮碼頭更下遊的方向,隱約可見一片繁忙的工地輪廓。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掙紮,最後化為一種混合了無奈,興味和某種的豁達。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重新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晚秋,語氣古怪,說不出是惱火還是欣賞,
「行了行了,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
晚秋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心跳如擂鼓,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陳信背著手,在她面前踱了兩步,
最終停住,目光複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哼道,
「罷了!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嬤嬤也替你說了情....爺就擡舉你這一回!
管他什麼規矩不規矩,男女不男女的!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
陳信看著晚秋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又闆起臉警告道,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爺隻負責遞個話,給個試煉的機會,成不成,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那地方....可不比在爺這兒做風箏輕鬆,規矩大,門檻高,競爭也狠!
你要是本事不濟,吃不了那份苦,被人灰頭土臉地趕出來,可別怪爺沒提醒你!
到時候,銀子沒有,鋪子沒有,這個機會也沒了!你可想清楚了?」
晚秋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巨大的驚喜和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淹沒了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知道要面對什麼,但她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可能!
她再次深深福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哽咽,卻無比堅定,
「民女想清楚了!謝貴人大恩!無論成與不成,民女都感激不盡!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貴人擡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