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無權無勢
河灣鎮碼頭,晨霧散盡,秋日高懸,又是一日喧囂的開始。
林清舟的茶攤如常支起,涼棚在陽光下投出一片陰涼。
他穿著那身半舊青布短打,腰間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動作平穩。
長柄木勺探入陶缽,舀起澄澈微褐的涼茶,注入客人遞來的竹杯,手腕穩定,茶水一線,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神色,對熟客點頭緻意,對新客耐心介紹茶品,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平和。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小三爺今日與往日並無不同,依舊是那個勤勉,穩妥,讓人心生好感的年輕茶攤主。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看似平靜的水,從昨夜起就未曾真正平息過。
二姐的事,灼燒著他的心。
可他林清舟是什麼?
一個無權無勢的農家子,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會打算盤,懂點人情世故,僅此而已。
他不是話本裡能飛天遁地、快意恩仇的俠客,也不是官衙裏手握權柄、可斷人生死的官老爺。
他甚至不能像之前那樣,把人推下野狼澗,一了百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清醒的認知,比憤怒本身更讓他痛苦。
他隻能沉默。
他恨石家的刻薄狠毒,更恨此刻無能為力的自己。
護不住家人的挫敗感,像一條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耳邊傳來閑聊,
「嘿,錢老四,你這眼圈黑的,昨兒夜裡又跪搓衣闆了?」
旁邊一個力工灌了一大口涼茶,咂咂嘴,沖著剛走過來的另一個滿臉倦容的漢子打趣。
那被叫做錢老四的漢子一屁股坐在竹凳上,沒好氣地擺擺手,
「別提了!家裡那婆娘,見天念叨錢不夠用,娃要穿衣,娘要抓藥....
老子這肩膀都快扛脫臼了,也就勉強糊口,這日子,真他娘的....累!」
先前那力工也嘆氣,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上的汗,
「誰家不是呢?養家糊口,男人天經地義,嗨呀!有時候真他娘的想撂挑子!」
「撂挑子?說得輕巧!」
又一個年紀稍長的苦力湊過來,他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迹,眼裡透著一種認命的麻木,
「婆娘娃兒張嘴要吃的,你能往哪兒撂?除非....嘿,除非學那西街的王二狗,實在過不下去了,乾脆舍了臉皮,去給人當了上門女婿!
雖說名聲不好聽,可好歹不用愁房子,地,婆娘還是獨生女,嶽家有點薄產,如今不也過得挺滋潤?不就是脊梁骨得軟點兒。」
「上門女婿?」
錢老四嗤笑一聲,又灌了口茶,
「老子看不起,但凡有點骨氣的漢子也不去當那上門女婿,再說了,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家裡得有能讓你上的門啊!」
「也是....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嶽家厚道,上門女婿其實也不錯,至少不用被自家兄弟擠兌,不用看爹娘偏心....」
年長的苦力喃喃道,目光有些飄遠,似乎想起了什麼。
幾個男人就著茶水,你一言我一語,抱怨著生活的重壓,半真半假地開著「上門女婿」的玩笑,
語氣裡混雜著辛酸,自嘲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對另一種可能性的模糊嚮往。
碼頭最常見的景象,就是底層漢子們用粗糲的玩笑,宣洩著日復一日的疲累。
林清舟手裡擦拭竹杯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心中那些翻湧的,帶著戾氣的暗流,好似突然找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可能改變流向的裂隙。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念頭,悄然探出。
無數問題,風險,利弊,潮水般瞬間湧來。
茶攤上,力工們的笑罵聲還在繼續。
林清舟收回心思,豁然開朗。
就在這時,那個最先開玩笑的力工,大喇喇地轉頭,沖著林清舟笑道,
「誒,小三爺,聽他們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你這年紀也不小了吧?咋還沒說親?該不會....
嘿嘿,也打著主意,想找個厚道嶽家,當那舒舒服服的上門女婿去吧?啊?哈哈哈!」
這話引得旁邊幾個漢子也鬨笑起來,目光都揶揄地投向林清舟。
碼頭風氣粗獷,這等玩笑無傷大雅。
林清舟自然也不會紅臉,
他擡起頭,迎著那幾個漢子戲謔的目光,眼神清亮坦然,
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人的赧然與自嘲,他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帶笑,
「幾位大哥可別拿我打趣了,我這天天守著個茶攤,風裡來雨裡去的,能有口安穩飯吃就不錯了,哪敢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給其中一個漢子的空杯續上茶,語氣輕鬆自然,
「上門女婿那等好事,還是留給有福氣的人吧,我啊,還是老老實實,守著我這茶攤,掙幾個辛苦錢,心裡也踏實。」
他這話說得既謙虛又實在,引得那幾個力工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也是!小三爺你這茶攤生意不錯,人又穩當,將來肯定能說門好親,用不著走那一步!」
「對對,上門女婿哪有自己當家做主痛快!」
話題很快又被漢子們引向了別處,碼頭的喧囂依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