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溫暖力量
畫面回到林家小院,八月十三的清晨。
林清芬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自打分家以來,她從沒有像這樣沉地睡過。
在石橋村那個破屋裡,夜風能穿透牆壁,耗子在房樑上窸窣,心裡的焦慮和身體的沉重讓她夜夜難安。
昨夜,躺在母親身邊,枕著乾淨鬆軟的枕頭,蓋著厚實溫暖的棉被,鼻尖縈繞著熟悉安心的,屬於家的氣息,
那些緊繃的神經,驚惶的夢魘,都被隔絕在了這方溫暖的小天地之外。
她像一株久旱瀕死的苗,終於被挪回了肥沃濕潤的土壤,本能地貪婪汲取著安寧,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她是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喚醒的。
睜開眼,有片刻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身下是結實暖和的炕,身上是乾淨柔軟的舊棉被,陽光透過糊著窗紙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沒有破屋頂漏下的寒風,沒有揮之不去的黴味,沒有令人心悸的死寂....隻有一種久違的,令人鼻頭髮酸的寧靜與踏實。
她慢慢坐起身,環顧這間她出生長大,再熟悉不過的正房。
擺設還是那麼簡單,卻處處透著用心過日子的齊整。
林清芬站起來,走出門外,能看到院子裡更多的景象,那不是她記憶中的,略顯局促的老宅院子。
大哥大嫂住的東廂房一旁,有一個敞開的門洞,林清芬好奇的走過去。
門洞的另一邊,赫然立著兩間嶄新的土坯小屋,小屋前面,是新開的院門。
院門旁,插著一根高高的幌子。
家裡怎麼會有幌子?那是鋪子裡才用得上的東西。
再定睛一看,那土坯房裡,花花綠綠的,可不就是紙紮鋪子裡才會擺的紙紮嗎。
家裡居然還有紙紮鋪子,紙紮鋪子旁,還有間診室!
她的心怦怦跳起來,目光急切地搜尋。
更遠處的一片空地跟腳下的土地連成了一體,
那片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乎有一人高的,劈砍得長短一緻的木柴,
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泛著乾燥溫暖的光澤,像一座令人安心的小山。
一戶農家,是從哪兒來的這麼多的柴火?!
再一看,還有成堆的大毛竹。
幺弟和幺弟妹正站在那堆竹子前商量著什麼。
這才大半年....家裡竟然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陽光有些刺眼,林清芬擡手遮了遮,目光貪戀地掃過這擴大了許多的院落。
「二妹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清芬轉頭,看見穿堂屋的另一頭,張春燕正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站在門對面,盆裡是攪和好的,帶著些麩皮和菜梆子的豬食。
張春燕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衫子,頭髮梳得光滑,
雖然眼下也有些疲憊的痕迹,但氣色紅潤,眉宇間是當家主婦特有的利落與沉穩。
看到她,林清芬又想起自己昨日那副鬼樣子,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低下頭。
張春燕卻像沒看見她的窘迫,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開口,
「睡得好不好?娘一早就去後山了,餓了吧?竈上溫著粥和餅子,我這就給你端來。」
「不,不用,大嫂,我自己來....」
林清芬連忙道,聲音還有些沙啞。
她看見張春燕手裡的豬食盆,下意識就想上前接過,
「我去餵豬吧。」
「哎呀,這點活兒哪用你動手!」
張春燕側身避過,將豬食盆往旁邊一放,拉住林清芬的手,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
「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又剛經歷了那些,最需要靜養,這些粗活有我和娘呢。」
她目光朝堂屋角落一掃,那裡並排放著兩個小巧的竹編搖床,
「喏,你要是閑不住,就幫嫂子一個忙,看著點柏川和知暖就行,兩姊妹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兩個好帶,不哭不鬧的,正自己玩呢,我喂完豬就來。」
說著,她將林清芬輕輕往搖床方向帶了帶,自己利落地提起豬食盆,快步朝後院的豬圈去了。
林清芬站在原地,看著大嫂輕快離去的背影,心裡暖洋洋的。
她知道,這是家人變著法兒讓她休息,不讓她勞累。
她定了定神,轉身走向那兩張小小的搖床。
走近了,才看清裡面的情形。
左邊搖床裡,柏川正醒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隻胖嘟嘟的小手塞在嘴裡,津津有味地吮著,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右邊搖床裡,知暖似乎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小兇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林清芬的心,幾乎在瞬間就化成了一汪水。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先在柏川的搖床邊蹲下。
小傢夥看到她,吮手指的動作停了一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這個陌生的姨姨,
然後,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無意識的,純凈的笑容,嘴裡發出「啊嗚」一聲模糊的音節。
好像被一道陽光直直照進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林清芬所有的陰霾、疲憊、傷痛,在這一刻都被這個小小的、天使般的笑容驅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柏川胖乎乎的小臉蛋。
肌膚柔嫩溫熱,像最上等的絲綢。
「柏川...」
她低聲喚道,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她想起自己腹中正在孕育的小生命,再過幾個月,也會像這樣,軟軟的,香香的,會用這樣純凈無邪的眼神看著她....
一種混雜著期待,酸楚和巨大溫柔的情感洶湧而來,讓她喉頭哽咽,眼圈泛紅,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似乎是覺得被碰得很舒服,柏川鬆開吮著的手指,小手在空中揮舞了一下,竟然精準地抓住了林清芬的一根手指。
那小手看著不大,力氣還不小呢,卻握得緊緊的,帶著全心全意的依賴。
林清芬不敢動,任由他抓著,隻覺得一股暖流從相觸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心底最後那點冰碴,似乎都在悄然融化。
她就這樣蹲在搖床邊,看著柏川,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指,偶爾輕輕晃動一下搖床。
搖床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吱呀」聲。
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籠罩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時光在這一刻變得緩慢悠長。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的搖床裡傳來細微的響動。
林清芬轉頭,看見知暖也醒了,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小嘴巴嚅動著,像是餓了。
林清芬連忙輕輕從柏川手裡抽出手指,起身挪到知暖的搖床邊。
小傢夥還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暖暖也醒了呀?」
她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學著曾經母親照看清河的樣子,俯身看著小侄女。
知暖看到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比柏川的更秀氣些,還伸出兩隻小胳膊,像是要人抱。
林清芬的心都快被這兩個小寶貝給揉碎了。
她想起自己懷孕以來,在石家那種孤苦無依,對未來的茫然恐懼,再看看眼前這兩個在家人關愛中健康成長的嬰兒,
那種強烈的對比讓她更加珍惜此刻的寧靜與美好。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知暖揮舞的小手,低聲哼起了一首記憶裡模糊的,母親曾經哼過的古老童謠,調子不成調,充滿了溫柔。
張春燕喂完豬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憔悴卻眉眼舒展了許多的小姑子,蹲在兩個搖床中間,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逗逗那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溫柔光輝,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陽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張春燕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心裡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能讓二妹露出這樣的神情,能讓這兩個小東西暫時撫平她心頭的創傷,這比什麼都好。
這個家,終究是能給人溫暖和力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