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八月十四
八月十四,天色未明,林清山和林清舟便已起身。
牛車上除了茶攤的一應傢夥什,還多了一床周桂香連夜翻找出來的,最厚實柔軟的舊棉褥子,仔細裹了,放在車尾。
到了河灣鎮,
林清舟如常去碼頭支攤,生意照做,
林清山則趕著牛車,徑直來到了仁濟堂後門。
阿福早已得了林茂源的吩咐,幫著將人挪出來。
石大勇果然已經醒了,正半靠在診室的窄榻上,由孫鶴鳴喂著半碗極稀的米湯。
他臉色依舊灰敗,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比起前日那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模樣,已有了天壤之別。
至少,那雙眼睛裡有了微弱的神采,看到林清山進來,還努力地轉動眼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顯然中氣依舊虛弱至極。
「醒了就好。」
林清山看著他那副慘樣,心裡那點因他窩囊而起的火氣,到底被更多的後怕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壓了下去。
他上前,跟孫鶴鳴道了謝,又去前頭跟守了一夜,正抓緊時間歇息的林茂源打了個招呼,拿了後續調理的方子,
這才轉回來,和阿福一起,用那床厚褥子將石大勇仔細裹好,小心翼翼地將人挪上了闆車。
回程的路上,林清山特意將車趕得又平又穩,生怕顛著車上的傷號。
秋日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頗為舒爽。
牛車吱吱呀呀,行駛在空曠的官道上。
走了一段,估摸著離鎮子遠了,四下無人,林清山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他也沒回頭,就盯著前方黃土路,聲音悶悶地,帶著責備,更帶著心疼和後怕,
「你說你....石大勇,讓我說你什麼好?啊?那麼大個人,扛活不知道輕重?
把自己累到吐血,差點就...就沒了!
你倒是兩眼一閉痛快了,你想過清芬沒有?想過她肚子裡你的種沒有?!」
他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我妹子嫁給你,是圖你人老實,能對她好!不是圖跟你受罪的!
你看看她,被你那個家作踐成什麼樣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懷著身子還要自己劈柴!
手腫得跟蘿蔔似的!你....你....」
林清山氣得兇膛起伏,猛地一甩鞭子,在空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沒有打在牛身上。
他重重喘了幾口粗氣,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要不是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經不起一拳,我真想狠狠給你兩下!讓你長長記性!」
闆車上,裹在厚褥子裡的石大勇靜靜地聽著。
他閉著眼,眼角卻有水光滲出,沿著深陷的臉頰緩緩滑落,沒入粗糙的褥面。
他沒有辯解,隻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哽咽的抽氣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費力地,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氣音,
「對......對不住......大哥......我......我沒用......對不住......芬兒......」
那聲音虛弱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和痛苦。
林清山聽著,心頭的怒火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了大半,隻剩下滿腔的酸澀和無奈。
他想起妹妹說起這男人時的維護,想起他為了多掙幾文錢在碼頭拚命的模樣,再多的責備也說不出口了。
他長嘆一聲,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粗糲關懷,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留著力氣,以後....以後再說吧,先把身子養好。」
石大勇不再出聲,他心裡知道,這個大舅哥,跟清芬說的一樣,脾氣是爆,心卻是熱的,是真心疼清芬,
連帶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妹夫,也是恨鐵不成鋼多於真正的厭惡。
因為顧忌著車上的傷者,牛車走得比平日慢了許多。
平日裡辰時末便能到家的路程,今日直走到巳時中,日頭升得老高,才遠遠望見清水村的輪廓。
林家,老宅堂屋。
林清芬手裡的針線已經停了小半個時辰了。
她坐在窗邊的炕上,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院外的每一點動靜。
張春燕坐在她對面,正給柏川縫著開襠褲,將她的焦灼盡收眼底。
她放下針線,溫聲安慰道,
「二妹,別急,你大哥辦事穩當,爹也說大勇沒事了,接回來定是順順噹噹的,
許是路上怕顛著大勇,不敢走快,這才耽擱了,你再心急,也得顧著肚子裡的孩子,放寬心。」
林清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點頭,重新拿起針,可沒縫兩針,又停下了,目光再次飄向空洞的院門。
她的心,從昨夜聽到那個驚世駭俗又讓她看到希望的計劃後,就盼著丈夫回來,更擔憂他的身體。
這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坐立難安。
就在這時,新宅院那邊隱約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隨即,晚秋清脆的聲音穿透安靜的院落,帶著明顯的鬆快,朝老宅這邊喊道,
「大哥回來了~~~!」
這一聲,瞬間擊碎了林清芬所有的強作鎮定。
她「嚯」地一下站起身,手裡的針線笸籮被打翻,針頭線腦撒了一炕也渾然不覺。
她甚至來不及穿鞋,就這麼赤著腳,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堂屋,穿過穿堂,朝著新宅院的後門奔去。
張春燕也急忙跟了出去。
後門處,牛車剛剛停穩。
林清山正跳下車轅,晚秋和林清河已經上前幫忙。
車闆上,厚褥子裹著的人形微微動了動。
「大勇!」
林清芬撲到車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看到褥子縫隙裡露出的那張熟悉又陌生,蒼白憔悴到極點的臉,
看到他那雙艱難睜開的,布滿血絲卻努力望向她的眼睛,
多日來強撐的堅強,壓抑的恐懼,無盡的後怕,徹底爆發。
「大勇......嗚嗚......你嚇死我了!你怎麼這麼傻啊!你怎麼這麼傻......」
她趴在車邊,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卻又怕碰疼了他,手懸在半空,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石大勇看到妻子,眼眶瞬間通紅,嘴唇劇烈顫抖著,想說話,卻隻是發出「呃......呃......」的哽咽聲,淚水洶湧而出。
他努力地想擡起手,去夠妻子的手,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好了好了,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哭了,仔細傷了身子!」
張春燕連忙上前,一邊抹著自己忍不住落下的眼淚,一邊去攙扶哭得幾乎癱軟的小姑子,
「清山,快,先把人擡進去!擡到西廂房去,褥子鋪蓋都收拾好了!」
「哎!」
林清山應著,和林清河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石大勇連同褥子一起擡了下來。
林清芬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眼睛一秒都不願從丈夫身上離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西廂房裡果然收拾得乾淨整齊,炕上鋪著厚厚的草墊和乾淨的舊床單,窗戶也開了半扇通風。
幾人合力,將石大勇安置在炕上,又幫他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
林清芬立刻坐到炕邊,緊緊握住了石大勇冰涼無力的大手,眼淚依舊撲簌簌地掉,卻不再嚎啕,
隻是低聲地,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要確認他真的回來了,真的還在。
晚秋打了溫水進來,擰了帕子遞給林清芬,
「二姐,給二姐夫擦把臉,定定神吧,一路顛簸,也乏了,讓他先歇著,有什麼話,慢慢說。」
張春燕也端來了一直溫在竈上的米湯,
「二妹,讓大勇少喝兩口,潤潤嗓子。」
「...」
這個破碎的小家,終於在林家的屋檐下,暫時找到了避風的港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