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河徹底醒了，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問問具體打算...

　　可晚秋卻像是把那股子激動勁兒一股腦兒全傾瀉了出來，說完那些話，她眼睛裡的光閃了閃，忽然長長地,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動作麻利地把手裡的風箏重新疊好，轉身又「蹬蹬蹬」走回箱籠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團紅絹塞了回去，合上箱蓋，還拍了拍。

　　接著，晚秋直起身，走到桌邊，對著那盞如豆的油燈，「呼」地一聲，吹滅了。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紙透進的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

　　林清河還保持著半撐起身，張口欲言的姿勢，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裡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誒？晚秋？你...」

　　他疑惑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啊？」

　　晚秋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種做完某件大事後的輕鬆和理所當然，甚至還有點小雀躍，

　　「早點睡呀！清河，你不是說明日還要早起嗎？快躺下！」

　　說話間，她已經憑著熟悉摸回了炕邊，窸窸窣窣地脫了外衫，利落地鑽進被窩，還順手把林清河那邊被他撐起身子弄亂的被角掖了掖。

　　「可是...」

　　林清河被她這一連串列雲流水，不帶半點拖沓的動作弄懵了，剛想問她關於「飛魚」，「鯤鵬」的具體想法，還有「找大嫂」是怎麼回事...

　　下一秒，身邊傳來一聲極細微，卻異常平穩綿長的呼吸聲，隨即變成了輕輕淺淺，節奏規律的小呼嚕。

　　晚秋...竟然秒睡了？！

　　林清河僵在黑暗中，哭笑不得。

　　這...這人！

　　剛才還興奮得像揣了隻兔子，眼睛亮得能當燈使，抓著他的胳膊說那些天馬行空，讓人心潮澎湃的話，把他從睡夢裡徹底拽醒...

　　結果她自己倒好，念頭一倒完，箱子一關，燈一吹，被窩一鑽，呼嚕一打，完事了？

　　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兒，腦子被她剛才那番「鯤鵬化魚」，「無骨飛天」的話攪得七上八下，睡意全無！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躺了回去，在黑暗中睜著眼。

　　眼前彷彿還晃動著晚秋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耳邊還迴響著她又快又急，充滿幻想的聲音...

　　一條用輕絹彩帛縫製的，能在天上遊的赤鱗魚？加上飄動的側幅，化身鯤鵬？

　　這想法真是...他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也隻有晚秋，才會在深夜讀著《莊子》，看著無骨風箏，生出這樣奇妙又大膽的聯想吧？

　　從竹匾到挎包，從紙紮到無骨風箏，她似乎總能在最平常的事物裡，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可能，

　　然後用自己的雙手，把那些可能變成真實。

　　他想著她描述的景象，一條巨大的，紅鱗金尾的魚，在浩蕩的天空之上，被風灌得鼓鼓囊囊，拖著絢爛的長尾，搖頭擺尾地升上天空，

　　兩旁的側幅隨風展開，如同鵬鳥垂天之雲的翅膀...

　　那該是何等壯觀，何等奇妙的景象？

　　縱然隻有幾尺大小，可若真能成，也足以令人驚嘆了。

　　黑暗中，林清河的思緒也跟著飄遠。

　　他彷彿真的看到了，在某個晴朗有風的日子裡，在廣闊的河灘上，晚秋拉起一條巨大美麗的飛魚...

　　風來了，灌滿了魚腹，那絢爛的造物掙脫了地面的束縛，輕盈穩健地向著湛藍的天空攀升，越飛越高，紅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長尾和側幅在風中如流雲般舒捲飄動...

　　那畫面，美得不真實，卻又因著晚秋那雙手和那顆敢想敢做的心，似乎...觸手可及。

　　想著想著，他心中的那點被吵醒的無奈和被她扔下的哭笑不得，漸漸化作了滿滿的柔軟與期待。

　　他側過身，在黑暗中輕輕攏了攏晚秋散在枕邊的髮絲，聽著她均勻輕淺的小呼嚕，自己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好吧，早點睡。

　　明天還要打土坯，還要幫大嫂認字，還要為家裡的置產大事操心...

　　而他們家這位總是出人意料的小媳婦，明天一早，怕是就要興緻勃勃地去找大嫂，開始籌劃她那飛天赤鱗魚的大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