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富和石大貴還僵在門前，阿貴最後那句「請吧」客氣卻毫無迴轉餘地。

　　石大富臉上青白交錯，又急又怒，還想上前拍門理論，

　　「你們怎麼能這樣！我們是林大夫的親家！你們....」

　　話沒說完，就見那叫阿貴的夥計並未立刻退入內堂，反而順手抄起了門邊一根用來頂門閂的粗木棍，面無表情地杵在身前，雖未舉起，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石大貴嚇得一哆嗦，連忙拽住大哥的胳膊，

　　「大哥！算了算了！咱們，咱們走吧！」

　　石大富也被那根粗木棍和夥計冷硬的眼神懾住，到底不敢真的在人家鋪子前鬧事，隻得恨恨地跺了跺腳，被弟弟拉著，灰頭土臉地離開了仁濟堂門口。

　　拐進旁邊一條稍暗的巷子，兄弟倆才停下腳步，靠著冰涼的牆壁喘粗氣，心口砰砰直跳，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氣的，更多是茫然無措的恐慌。

　　「這下可咋辦啊大哥？」

　　石大貴哭喪著臉，帶著哭腔，

　　「仁濟堂不讓進，林老頭也回家了，天都快黑透了！」

　　石大富也六神無主，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他擡頭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鎮上零星亮起了燈火，更襯得他們無處可去。

　　「要，要不......」

　　他遲疑著，聲音發乾，

　　「咱們......去清水村？」

　　「去清水村？」

　　石大貴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你知道清水村在哪兒？咋走？當初老三成親，爹娘嫌丟人，根本就沒讓咱們去，連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這黑燈瞎火的，人生地不熟，萬一走岔了道，鑽進山裡遇上野物，再掉溝裡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石大富被他說得心裡也直發毛。

　　是啊，他們根本不知道清水村在哪兒。

　　就算知道，這十幾裡夜路，又是完全陌生的鄉間小道，光想想就讓人腿軟。

　　而且....真摸黑找去了，見到林茂源，怎麼說？萬一人家不收留呢？

　　再被攆出來，那可真是一點臉面都沒了。

　　兄弟倆在昏暗的巷子裡嘀嘀咕咕半天，越說越絕望，越說越覺得前路渺茫。

　　夜風穿巷而過，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也吹得他們心頭那點殘存的僥倖徹底熄滅。

　　最終，石大富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回窩棚去！」

　　「啊？」

　　石大貴嚇得一哆嗦，臉都白了，

　　「還回哪兒去？那地方....那疤臉惡漢....」

　　「不然還能去哪兒？」

　　石大富煩躁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錢都交了！十文賃錢，六文看管費，足足十六文！不住白不住！好歹有個頂，能擋點風，熬一晚上，天一亮咱們就走！回石橋村！」

　　「可，可是....」

　　石大貴還是怕，他想起那髒亂的環境，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哥，要不....咱們找個正經的腳店，大車店問問？你身上不是還剩下些銅闆嗎？我實在不想回那邊......」

　　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哀求。

　　「正經腳店？」

　　石大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弟弟，

　　「你知道鎮上的腳店一晚上多少錢嗎？最少也得二三十文！咱們身上這點錢，啥都沒幹，就花光了住店，回去你怎麼交代？

　　我怎麼交代？說咱們來了趟鎮上，逛了一圈，屁事沒幹，把錢住店花完了？」

　　石大貴被問得啞口無言，想起趙氏那能剮人的眼神和爹的悶棍，更是打了個寒顫。

　　他囁嚅了半天，忽然，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

　　「哥，咱們....咱們就說錢被人偷了！搶了！不就行了？反正這鎮上亂，咱們又是生面孔，說被偷了搶了，爹娘還能怪咱們？」

　　石大富一愣，看著弟弟閃爍的眼神，心裡那點不甘和畏懼，瞬間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

　　是啊，被偷了，被搶了！這理由多好！

　　不是他們沒用，是鎮上太亂，賊人太狠！

　　他們也是受害者！

　　這樣回去，雖然沒掙到錢，但至少...至少面子上說得過去，爹娘就算生氣，也怪不到他們頭上，說不定還會心疼他們受了驚嚇。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與其承認自己膽小無能，被現實嚇退，不如把責任推給不存在的賊人。

　　「對！就說被搶了！」

　　石大富重重一點頭，

　　「咱們一進鎮子，就被人盯上了，幾個彪形大漢，把咱們堵在巷子裡，把錢全搶走了！還打了咱們！咱們是拼了命才跑出來的！」

　　「沒錯沒錯！」

　　石大貴連忙附和，甚至開始添油加醋，

　　「那些人手裡還有刀！明晃晃的！差點就把咱們....咱們是僥倖逃出來的！」

　　兩人越說越像那麼回事，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搶劫一樣，

　　臉上的恐懼也漸漸被一種奇異的，自欺欺人的合理化所取代。

　　有了這個完美的借口，去腳店住一夜也不那麼心疼了，

　　反正明天一早就能回家，回家就能用這個借口交差。

　　「走！去找家店子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