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錢沒了
兄弟倆打定了「被搶劫」的主意,心裡那點對錢的疼惜和露宿街頭的恐懼都減輕了不少。
有了這個借口撐腰,石大富的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
兩人離開昏暗的小巷,重新走到稍微亮堂些的街道上,開始尋找可以投宿的腳店,大車店。
鎮上的客棧他們是萬萬不敢問的,那門臉看起來就貴。
專找那種門臉窄小,燈光昏暗,招牌油膩,門口還拴著幾頭瘦騾子,停著破舊大車的地方。
連著問了兩家,要麼客滿,要麼一聽他們隻住一晚,還隻要最便宜的鋪位,
掌櫃的便愛搭不理,報出的價錢也讓石大富肉疼,通鋪一個鋪位也要十五文,還不包熱水。
終於,在靠近鎮子邊緣,一條更顯冷清的背街,他們找到了一家名為劉記車馬店的小店。
門臉比之前看的更破舊,兩扇木闆門歪斜著,透出裡面渾濁的光線和一股混雜著牲口糞便、劣質煙草、汗餿味的刺鼻氣息。
一個穿著油光發亮短褂,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正靠在門口嗑瓜子,眼皮耷拉著,見有人過來,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掌櫃的,有,有便宜鋪位嗎?住一晚。」
石大富鼓起勇氣上前問。
那漢子吐掉瓜子皮,上下打量他們幾眼,見是倆面生的鄉下人,神色怯懦,眼中精光一閃,慢吞吞道,
「有,通鋪,靠牆根,一人一晚十二文,熱水另算,兩文一壺,馬料草席乾淨,加三文。」
十二文!比之前問的還便宜三文...
石大貴有些心動,看向大哥。
石大富心裡盤算,兩人二十四文,加上可能的水錢,三十文內能拿下,還有熱水。
雖然肉疼,但總比露宿街頭強,而且「被搶了」嘛,這錢花得有理有據...
「能看看不?」
石大富這次多了個心眼。
掌櫃的嗤笑一聲,側身讓開,
「看唄,就那樣兒。」
說著,自己先走了進去。
兄弟倆跟著進去,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糟。
一間昏暗的大通間,地上胡亂鋪著些散發著黴味的草席,幾張破木闆搭成的床上堆著看不清顏色的被褥。
空氣污濁,鼾聲、磨牙聲、咳嗽聲此起彼伏,已經躺了七八個人,看穿著都是些腳夫、行商模樣,睡得橫七豎八。
牆角堆著些雜物,隱隱有老鼠窸窣爬過的聲音。
石大貴立刻又想打退堂鼓。
石大富也皺緊了眉,這環境,比那窩棚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髒亂擁擠。
但一想到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可能更糟糕的遭遇......
「就、就這兒吧。」
石大富咬牙道,從懷裡摸出錢袋,小心翼翼地數出二十四枚銅錢,遞給掌櫃。
掌櫃接過錢,掂了掂,隨手扔進櫃檯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發出叮噹亂響。
他擡手指了指通間最裡面,靠近茅房方向的牆角,
「那兒還有兩席空位,自己收拾,被褥就那些,自己拿,熱水竈房有,要喝兩文一壺,
醜話說前頭,本店貴重物品,各自看管好,丟了少了,與本店無幹,
夜裡莫要大聲喧嘩,吵了別人好夢。」
兄弟倆諾諾應了,忍著不適,走到那指定的角落。
地上果然還有兩卷相對完整的草席,隻是摸上去潮乎乎的,也不知被多少人睡過。
被褥更是油膩闆結,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
石大貴幾乎要吐出來,石大富也臉色發青,
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和衣躺下,將那臟被褥勉強蓋在肚子上,聊勝於無。
疲憊很快襲來,儘管環境惡劣,但走了一天的路,又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情緒,兄弟倆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然而,這一夜註定無法安枕。
先是隔壁一個渾身酒氣的腳夫鼾聲如雷,震得人耳膜發疼。
接著不知從哪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半夜,似乎有老鼠從身上爬過,石大貴驚醒,嚇得尖叫一聲,又引來其他住客不滿的咒罵。
最難受的是靠近茅房,那刺鼻的騷臭味一陣陣飄來,混合著屋裡的各種異味,熏得人頭昏腦漲。
石大富睡得極不踏實,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
他強打精神眯眼看去,隻見那掌櫃的不知何時又進來了,正和一個先前進店時見過的,穿著體面些的行商低聲說著什麼,手指似乎朝他們這個方向指了指。
那行商目光掃過,在石大富臉上停留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石大富心裡打了個突,莫名有些不安,但困意和疲憊最終壓倒了一切,他又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時,兄弟倆幾乎是同時被凍醒的,畢竟那床破被褥根本不禦寒。
他們渾身酸痛,眼睛乾澀,比沒睡還累。
石大貴覺得臉上癢,一摸,竟鼓起幾個大包,也不知是跳蚤還是臭蟲咬的。
兩人忍著不適,隻想快點離開這鬼地方。
走到街上,被清晨清冷的空氣一激,人才稍微清醒些。
石大貴摸著臉上的包,哭喪著臉,
「大哥,這什麼破店!比豬圈還不如!還花了二十四文!」
石大富也一肚子火,但更惦記著趕緊回家,落實那被搶劫的說辭。
他摸了摸懷裡,想看看還剩下多少錢,好計劃回去的路上的嚼穀。
這一摸,他臉色瞬間慘白,手抖得厲害,把懷裡那箇舊錢袋整個掏出來,翻來覆去地抖,又把手伸進懷裡各個角落摸索。
「怎麼了大哥?」
石大貴見他臉色不對,忙問。
「錢....錢沒了!」
石大富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手抖得厲害,把懷裡那箇舊錢袋整個掏出來,翻來覆去地抖,又把手伸進懷裡各個角落摸索,
裡衣的夾層、褲腰帶、甚至鞋底都摸遍了,隻摸出一手心的冷汗和黏膩的污垢。
那個原本裝著他們最後本錢的舊布袋,此刻輕飄飄、軟塌塌,裡面空空如也,連一個銅子兒都沒剩下。
「啥?沒了?!」
石大貴也慌了神,撲過來搶過錢袋,學著他哥的樣子又抖又摳,還把袋子翻過來,對著清晨微光仔細看,
好像這樣那些錢能憑空變回來一樣。
然而,除了袋底幾粒陳年積攢的灰塵和線頭,什麼都沒有。
「真、真沒了!一個子兒都沒剩!」
石大貴的聲音也變了調,帶著哭腔。
他想起昨晚進店時,明明還摸到錢袋就貼身揣在懷裡最緊的地方,怎麼會.....
他猛地想起半夜那個模糊的人影,掌櫃的和行商的低語,還有那若有若無掃過他們這邊的目光....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闆衝到了天靈蓋。
「是賊!是那黑店!是掌櫃的和那穿體面衣裳的合起夥來偷了咱們!」
石大富眼睛赤紅,額頭青筋都暴了起來,又驚又怒,渾身都在發抖,
「肯定是!咱們一進門就被盯上了!那掌櫃的指咱們的位子,就是給賊指路!天殺的!黑心爛肺的玩意兒!」
「天哪!這咋辦!這咋辦啊!」
石大貴徹底慌了神,六神無主,原地打轉,眼淚都快下來了,
「錢全沒了!咱們、咱們咋回去啊!身上一個子兒都沒了!我、我還想著....還想去街口買個熱乎的炊餅吃呢!
走了一夜,又冷又餓....」
他說到後來,聲音裡滿是絕望和委屈,沒吃到的炊餅,比被偷的錢還讓他難受。
石大富聽著弟弟的話,心裡更是像被油煎火燎一樣。
回去的路費沒了,早飯也沒著落,身上一文不名,真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想起昨晚還盤算著用「被搶劫」的借口糊弄家裡,現在好了,不用編了,真被偷了!
可這真的滋味,比假的難受千倍萬倍!
假的還能自欺欺人,真的就隻剩下刺骨的寒冷、飢餓和無處可去的恐慌。
「報官!對!報官!」
石大貴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石大富的胳膊,
「大哥,咱們去報官!讓官老爺抓那黑店掌櫃的!讓他賠咱們錢!」
「你瘋了?!」
石大富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弟弟,聲音嘶啞,
「報什麼官?你拿什麼報?官老爺認識你是誰?那黑店既然敢偷,肯定有防備,說不定早就打點好了!
咱們兩個鄉下泥腿子,無憑無據,就說錢在店裡被偷了?
人家反咬一口,說咱們訛詐,把咱們抓進大牢怎麼辦?
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是咱們!」
「那、那難道就這麼算了?!」
石大貴不甘心,那可是幾十文大錢啊!
「不算了還能咋樣?」
石大富頹然蹲下身,雙手抱頭,隻覺得頭痛欲裂。
他想起進店時掌櫃的那句「貴重物品,各自看管好,丟了少了,與本店無幹」,那分明就是提前堵他們的嘴!
他們連那賊具體長什麼樣,是不是店裡的人都不知道,怎麼告?去找掌櫃的理論?
人家手裡有棍棒,店裡還有同夥,他們隻有挨打的份。
晨光漸亮,街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
兄弟倆蹲在背街的角落裡,一個抱頭痛悔,一個惶然欲泣,與這漸漸蘇醒的市鎮格格不入。
身上的寒意越來越重,腹中的飢餓感也越來越清晰。
那想象中的熱炊餅,此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回家吧....」
石大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乾澀,
「隻能走回去了...討飯也得走回去。」
「走回去?」
石大貴看著鎮外茫茫的方向,幾十裡路,飢腸轆轆,身無分文....
他腿肚子又開始發軟。
「不然呢?等著餓死凍死在這兒?」
石大富猛地站起來,臉上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憤懣和認命的灰敗,
「走!趁現在還有點力氣!」
兄弟倆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挨地朝著記憶中來時的鎮口方向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