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六，林清舟照例早起套好了車，又將昨日周桂香準備好的那壇腌鹹菜搬上車廂，用舊布塞緊了壇口，防止湯汁灑出來。

　　晚秋和林茂源先後上了車，牛車便沿著村道，朝河灣鎮駛去。

　　到了岔路口，林茂源先下了車，背著藥箱往仁濟堂走去。

　　牛車繼續前行，在船廠門口停下，晚秋跳下車，朝林清舟擺了擺手，林清舟點了點頭，等她進了廠門，才調轉車頭，

　　今天沒有直接往清水村的方向走，徑直拐上了通往河灘的那條路。

　　晨光中的河灘已經漸漸熱鬧起來了。

　　力工們三三兩兩地扛著工具往貨場走，河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艘貨船正停靠在碼頭邊裝卸貨物。

　　林清舟將牛車停在草棚子不遠處，跳下車，便看到張大江正蹲在火塘邊生火，陳穗兒則在一旁將竹杯一隻隻擺好。

　　兩人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是林清舟，都有些意外。

　　張大江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了上來，

　　「三郎？這一大早的，你怎麼過來了？」

　　陳穗兒也放下手裡的竹杯，招呼道，

　　「三郎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倒杯熱茶。」

　　林清舟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忙活，轉身從車廂裡搬出那隻陶壇，放在草棚裡的矮桌上，揭開壇口的布，一股鹹乾菜特有的鹹香便飄散開來。

　　他道，

　　「家裡腌了一批野乾菜，昨日試做了些餅子，味道不錯，娘讓我給你們送一壇過來，往後可以在攤子上添個吃食，

　　鹹乾菜餅子，賣一文錢一個，要做的比鎮上那些一文錢兩個的黑麵餅子大一圈，用料實在些。」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張大江，

　　「這是做法和方子，你們照著做就行。」

　　張大江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隨即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

　　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三郎，這.....我不識字兒啊。」

　　他將那張紙又遞了回來，訕訕地笑了笑，

　　「你跟我說一遍就成，我記性好，能記住。」

　　林清舟便直接開口講解起來。

　　「鹹菜拿回來之後，先用清水淘洗兩遍，把多餘的鹽分洗掉，不然會齁，

　　洗完之後擠幹水分，切成碎末，麵粉用黑面兌少許白面，六分黑面四分白面，這樣煎出來的餅子不會太黑，口感也鬆軟些，

　　面和好了，醒一刻鐘，再把切好的鹹菜碎揉進去，揉勻了，揪成劑子，擀成巴掌大的圓餅，

　　比一文錢兩個的那種黑麵餅子要大上一圈，厚薄適中，

　　鍋燒熱，刷一層薄油，把餅子放進去，小火慢煎，煎到兩面金黃焦脆就行了，

　　火不能大，大了外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

　　他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將每一個步驟都講得清清楚楚。

　　張大江站在一旁，認真地聽著，不時點了點頭，嘴裡跟著默念，顯然是在用心記。

　　林清舟講完，看了他一眼，

　　「記住了？」

　　張大江點了點頭，又複述了一遍，大體上沒有差錯，隻在個別細節上有些含糊，林清舟又糾正了一處，他便徹底記牢了。

　　林清舟這才將那張紙折好，重新揣回懷裡，然後說起分成的事，

　　「鹹菜我們家出，麵粉和油你們自己買，賣一文錢一個，刨去麵粉和油的本錢，剩下的利潤，我們家佔六成，你們拿四成。」

　　他又補了一句，

　　「攤子是我們家的，前期投的那些木桶，竹凳，草牆，都是家裡出的本錢，所以分成上我們家多佔一些，你們有沒有意見？」

　　張大江連忙擺手，語氣誠懇地道，

　　「沒意見沒意見！我們兩口子都沒意見，三郎你放心，這餅子我們一定好好做，絕不給你們家丟臉。」

　　陳穗兒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

　　「三郎放心，我們肯定用心做。」

　　林清舟見他們沒有異議，便沒有再停留，交代了幾句火候和煎制的要點，便跳上車轅，一抖韁繩，趕著牛車往清水村的方向去了。

　　晨光中，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河灘的薄霧裡，草棚子前重新安靜了下來。

　　陳穗兒低頭看了看那隻陶壇，又擡頭看了看林清舟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開口，

　　「江哥，這三郎，做事好生利索，話不多，樁樁件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讓人連個啰嗦的機會都沒有，

　　我還說把這幾日的營收交給他呢。」

　　張大江也收回目光，接話道，

　　「那不急，到了收的時候總會來收的，說實在的，他們林家我最怕的就是他了。」

　　見陳穗兒疑惑，張大江又補了一句，

　　「你別笑我，我總覺得這個人看著年紀不大，但那雙眼睛跟能看穿人似的，在他面前我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穗兒聽了，非但沒有笑他，反而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不瞞你說，我也有這感覺。」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張大江看了看天色，河灘上的力工已經陸續上工了，草棚子這邊一時半會兒還沒什麼客人。

　　他轉頭對陳穗兒道，

　　「這會子沒什麼人，要不你去鎮上跑一趟，把麵粉和油買回來？順便問問價錢，看看哪家便宜。」

　　「誒，我這就去。」

　　陳穗兒應了一聲，從車闆上拿起一隻空籃子，又掂了掂荷包裡的銅闆，便沿著河灘的小路，朝鎮上的糧油鋪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