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沿著暮色中的街道，先到仁濟堂接了林茂源，然後便沿著出鎮的路，朝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林茂源坐在裡頭，晚秋坐在車廂門口，林清舟坐在車轅上，三人一路無話，隻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大黃沉穩的蹄聲相伴。

　　夜色漸濃，村道兩旁的田野已經隱沒在黑暗中，隻有遠處村莊裡零星亮著的燈火，像散落在夜幕下的螢火蟲。

　　牛車終於拐進了清水村，在林家新宅院的門口停了下來。

　　院門口掛著的那盞燈籠已經點亮了，暖黃的燈光在夜色中搖曳，照亮了門口那堆碼放整齊的木料。

　　竈房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混著肉香和蔥姜的香味，在秋夜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周桂香聽到車聲，從竈房門口探出頭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回來了？趕緊洗手吃飯！今晚有好菜！」

　　晚秋跳下車，卻沒有急著進竈房，而是先繞到了新宅院的空地上。

　　林清舟將大黃拴好，添了草料，也跟了過去。

　　林清山正蹲在屋檐下，借著堂屋裡透出的燈光，在用一塊廢料試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晚秋和林清舟走過來，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咧嘴笑了一下，

　　「回來了？」

　　晚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根龍骨上，龍骨兩端乾裂的部分已經被整齊地鋸掉了，斷口平整，墨線分毫不差。

　　她又走到那幾根肋材前，蹲下身，拿起一根看了看，肋材已經按照她畫的弧度削出了大緻的形狀，雖然還留著餘量，但輪廓已經很像樣了。

　　她又看了看那堆杉木闆，大部分已經按照尺寸裁切好了，邊緣也刨過一遍，

　　雖然不如大刨刨出來的那麼光滑，但已經比她預想中要好得多了。

　　晚秋放下肋材，站起身，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清山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認可，

　　「大哥，這些料子處理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龍骨截得齊整，肋材的弧度也基本到位，杉闆的尺寸也裁得很準。」

　　林清山被她這麼一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一下，

　　「頭一回幹這種活，怕給你添亂，每根都多留了點餘量，不敢削得太狠。」

　　晚秋搖了搖頭，

　　「留餘量是對的，削多了就補不回來了，大哥做得很好。」

　　她又從背包裡拿出那把借來的大刨，遞給林清山，

　　「大刨我帶回來了，你試試。」

　　林清山接過大刨，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拿起一塊廢料試了一刨，刨刃平滑地切入木料，發出一聲順暢的嘶鳴，刨花捲曲著飛出，留下一片平整光滑的表面。

　　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好使！比家裡那把舊刨子好使多了！有了這個，明天就能把龍骨平整出來了！」

　　晚秋看著他試用大刨時那副專註滿意的神情，心裡頭踏實了許多。

　　她正準備再說什麼，竈房那邊傳來了周桂香催促的聲音，

　　「還在那兒看什麼木頭呢？趕緊洗手吃飯！今晚土黃打了隻肥兔子回來，燉了一鍋山藥栗子燜兔肉，大家都來開開葷！」

　　土黃聽到自己的名字，從竈房門口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骨頭，尾巴搖得歡快極了。

　　晚秋看著土黃那副得意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轉身去井邊洗手。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就著昏黃的油燈光，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

　　鍋裡的兔肉燉得酥爛入味，山藥綿軟，栗子香甜，湯汁濃稠。

　　除了兔肉，周桂香還將一大盤熱騰騰的餅子端上桌，餅子煎得兩面金黃，散發著一種混合了鹹菜的獨特香氣。

　　她將盤子放在桌子中央，招呼道，

　　「來來來，都嘗嘗這個餅子！這是用之前腌的那批野乾菜做的，我摻了些黑面和少許白面，煎出來就是這個樣子，

　　大家都嘗嘗，看看味道怎麼樣，要是覺得吃著沒問題，咱家往後就能拿這個去鎮上賣。」

　　晚秋最先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餅子外殼煎得酥脆，咬開後裡面是鬆軟的，鹹乾菜的鹹香和野菜特有的清香在口中瀰漫開來，

　　鹹淡適中，既不齁也不寡，越嚼越香。

　　她又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吃，鹹淡正好，乾菜的味道也香。」

　　林茂源也拿了一塊，掰開看了看，又嘗了一口，點頭道，

　　「確實不錯，這乾菜腌得透，煎過之後香氣全出來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各拿了一塊嘗了嘗，都表示認可。

　　周桂香見大家都說好，心裡頭有了底，便坐下來，跟大家商量起價錢來，

　　「這鹹菜是山上打的野乾菜，不費什麼本錢，就是費些功夫採摘和腌制，鹽巴也不貴，成本不算高，就是這面...」

　　「要是想薄利多銷，還是得摻黑面，全用白面的話，價錢就下不來了。」

　　林茂源放下餅子，想了想道，

　　「摻黑面沒問題，關鍵是分量要給足，一文錢一個餅子，比鎮上那些一文錢兩個的黑麵餅子要大上一圈，看著也沒有那麼黑，應該能賣得動。」

　　一家人又商量了幾句，最終把價錢定在了一文錢一個。

　　比鎮上常見的黑麵餅子貴一些，但分量更大，用料也更實在。

　　周桂香見價錢定下來了，便道，

　　「那明日就把那缸腌好的野菜給鎮上張大江那個攤子送過去，跟他們說就用這個做餅子，

　　做法和方子我讓清河下午寫了，回頭清舟你拿著方子去教他們。」

　　林清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嗯。」

　　這事兒便這麼定了下來。

　　餅子的事商量完了，一家人又繼續吃那鍋兔肉。

　　土黃趴在桌腿旁，眼巴巴地看著桌上，尾巴在地面上掃來掃去。

　　周桂香低頭看了它一眼，笑著夾起一塊最大的兔腿肉，吹了吹，放到它面前的碗裡，

　　「喏，功臣先吃！」

　　土黃立刻將腦袋埋進碗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得呼嚕呼嚕響，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周桂香又起身，從竈房裡端出一碗兔雜湯，裡面混著碎肉和湯汁，也倒進了土黃的碗裡。

　　土黃吃得頭也不擡，整個堂屋裡都回蕩著它滿足的咀嚼聲。

　　一家人看著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家本就不是那種苛待牲畜的人家，這兔子本就是土黃自己個兒抓回來的，它吃最大的一份，誰也沒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