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走水路唄
午後的日頭稍稍偏西,毒辣未減,但碼頭上工歇的漢子們顯然更放鬆了些。
柳樹下,竹凳上,三三兩兩聚著人,一邊喝著涼茶,一邊扯著閑篇。
說笑聲,抱怨聲,吹牛聲混雜在茶香與汗味裡,成了這小小茶攤最生動的背景。
林清舟提著大陶壺,穿梭在桌椅間,為那些空了的杯子續上茶水,耳朵卻不著痕迹地捕捉著飄散的隻言片語。
這是了解碼頭,了解這些未來可能長期光顧的客人們最好的機會,也是獲取各種零碎消息的渠道。
「嘿,聽說了沒?黑石溝那邊,出大事了!」
一個坐在竹床邊的漢子,壓低了聲音對同伴說,但在這嘈雜環境裡,那點壓低也足夠附近人聽見。
「啥大事?又塌方死人了?」
同伴不以為意,灌了口涼白開。
「比那還厲害!聽說他們全溝都被官家征了,開什麼大礦!住那兒的人,全部搬走!一個不留!」
「啥玩意兒?!全搬走啊?給安置費不?多久搬啊?」
「你做夢呢!還想要安置費!聽說是三五天就讓人搬完!」
「瘋了吧?三五天啊!那好幾百口人往哪兒搬哦?」
「說是分到附近幾個村子去安置,可那能是啥好地方?我有個遠房表親就在黑石溝,這下可慘了....」
「我的老天爺,這不是要人命麼....」
「誰說不是呢!官字兩張口,說啥是啥,老百姓算個啥?」
幾個漢子唏噓感嘆,語氣裡充滿了對同類的同情和對官家行事霸道的不忿。
正在旁邊一桌收拾空杯的林清舟,默默聽著。
昨日周桂香沒有在飯桌上提起此事,林清舟也是現在才知道這消息。
此刻乍聞此訊,心中也是一驚。
這手段,可真是淩厲得不近人情。
他面上不顯,繼續收拾,腦子卻飛快地轉了起來。
黑石溝那礦離河灣鎮不遠,如今這般雷厲風行地全溝清空,看來那礦藏不小,上頭是鐵了心要開發,而且急於見效。
那這碼頭呢?
林清舟想起前幾日和林茂源初來乍到一起看房子時,
林茂源興奮的指著遠處碼頭說這裡將來必定繁華,還說隔壁孫大夫已經買下,跟著他準錯不了。
當時他隻覺是孫大夫的生意眼光確實有些跟腳道理,
但如今再結合這黑石溝開礦的消息....
林清舟直起身,拎著壺走到剛才說話那桌旁邊,
一邊自然地給一個空杯續上水,一邊像是隨口搭話,
臉上帶著年輕人好奇又憨厚的笑容,
「幾位大哥剛說黑石溝?唉,真是造孽,不過開那麼大的礦,挖出來的石頭往哪兒運啊?走山路怕是夠嗆哦。」
那漢子接過話頭,
「還能往哪兒運?走水路唄!咱們這兒碼頭不正修著麼?
就是要擴寬河道,加深水塢,好讓大船能進來停靠,專運礦石的!
要不這大熱天的,催工催得跟鬼攆似的,天天從早幹到晚,就為了趕工期!」
「哦~?原來碼頭修整是為了這個?」
林清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手上續水的動作沒停,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討好,
「那等碼頭修好了,這邊豈不是要更熱鬧了?大哥們活計肯定更多!」
「熱鬧是熱鬧,活多活少還不知道,反正現在累得夠嗆。」
另一個漢子抹了把汗,
「你是沒見,監工的天天盯著,那河堤都要重新壘,說是怕水大了衝垮,
要我說,這地方,以前不就因為夏天河水倒灌,淹了好幾回,原來住的人才搬走的麼?
修來修去,老天爺要發水,還能攔得住?」
河水倒灌,以前淹過,原來住的人搬走了...
這幾個詞投入林清舟的心湖,激起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他臉上笑容不變,又閑聊了兩句,便提著壺走向下一桌。
但心裡,已然掀起了波瀾。
林清舟停下腳步,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自家這個小院。
土坯牆,茅草頂,歪脖子老柳....
爹那日指著柳樹說歪脖子柳,他還隻當是趣談。
此刻再仔細看,那柳樹樹榦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確實有一道顏色略深,不太明顯的印子,像是曾被水長期浸泡留下的痕迹。
院牆的牆根,也有些地方顏色深黯,斑斑駁駁。
這院子....當初買得急,隻覺破敗便宜,位置又近碼頭,未來可期。
爹和孫大夫都看好碼頭前景。
可如果碼頭擴建,河道拓寬,是為了應對黑石溝礦石運輸,那意味著這條河,這個碼頭,未來的水運壓力,貨物吞吐量會極大增加。
官家能為了開礦,一聲令下讓黑石溝幾百口人幾日內搬空,手段如此果決冷酷....
那麼,如果將來碼頭髮展需要,需要拓寬道路,需要修建貨棧,需要清理礙事的房屋....
自家這處低窪,曾經被水淹過,離河岸如此之近的院子,會不會也在某一天,成為需要被清理的對象?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如藤蔓般纏繞上來,讓林清舟在炎炎夏日憑空生產出一絲寒意。
官家的意志,就是隆隆碾過的巨輪,小民如螻蟻,家園如草芥。
他握著陶壺的手,微微收緊。
壺身傳來的溫熱,與心底升起的那絲寒意形成對比。
生意剛有起色,家人的期盼,剛剛置辦下的產業,對未來的規劃....
難道都可能因為一紙突如其來的公文,而化為泡影,甚至可能血本無歸?
不,不能自己嚇自己。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碼頭擴建是事實,但徵用土地未必。
這裡畢竟是鎮子邊緣,不是荒山野溝。
況且,自家這院子是過了紅契的正經產業,和黑石溝那些人的祖宅田地性質或許不同....
但...真的不同嗎?
在官家大事面前,一紙紅契,又能有多大分量?
林清舟垂下眼,繼續為客人們添水,臉上的笑容依舊熱情爽利,好似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聯想從未發生。
隻是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審慎。
隻嘆這世道,想要安穩掙點錢,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怎得這麼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