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柳青兒
七月初一,清水村,林家小院。
昨夜林清山將林清河接回後,一家人隻簡單說了幾句安置移民的紛爭,便各自歇下,疲憊很快就將眾人拖入夢鄉。
雞鳴三遍,新的一天在晨光中拉開序幕。
竈房飄出炊煙,周桂香動作利落地準備著簡單的朝食。
林清山已經套好了闆車,林清舟正將昨日新做的兩張竹桌子和兩張竹床小心地搬上車。
算上之前陸續帶去鎮上的,如今茶攤上已有足足十四張竹凳,五張竹床,外加這三張竹桌,應付眼下的客流已是綽綽有餘,短期內無需再添置大傢夥了。
林清舟心裡盤算著,今日起,可以多花些時間在編小件竹器上。
林茂源背好藥箱,父子三人再次結伴出發。
闆車「吱呀」作響,載著新做的竹器和一家人對今日的期盼,碾過晨露未乾的村道,朝著河灣鎮行去。
送走了父子三人,小院恢復了寧靜,卻又透著另一種忙碌的生氣。
周桂香餵了雞和兔子,又將那窩被母兔咬死兩隻,還剩十三隻的兔崽仔細檢查了一遍,叮囑張春燕多看顧著點,
便挎上籃子,招呼著土黃,腳步匆匆地上山去了,
夏日山林裡寶貝多,草藥、野菜、菌子,都是貼補家用和飯桌的好東西。
張春燕在家帶孩子,順便照看著竈火和晾曬的衣物。
南房檐下,晚秋和林清河面對面坐著,中間攤開著裁好的各色紙張、竹篾、漿糊、畫筆。
經過前幾日緊趕慢趕地製作竹器,今日總算能回歸正軌,專心做他們拿手的紙紮了。
細長的竹篾在晚秋手中靈巧地彎折,紮出人形或馬匹的骨架,林清河則調著顏料,準備為紮好的骨架上色描畫。
小兩口偶爾低聲交流一句,手上動作不停,配合默契。
陽光漸漸升高,院子裡一片安寧祥和。
約莫辰時末,院門外傳來一陣遲疑的,輕輕的叩門聲。
「叩、叩叩。」
聲音很輕,帶著怯意。
「誰呀?」
張春燕揚聲問道,放下手裡正在縫補的衣裳,走到院門邊。
門外傳來一個婦人小心翼翼的聲音,
「請,請問...這裡是林大夫家嗎?小林大夫在嗎?」
「在的在的!」
張春燕連忙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二十齣頭的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衣裙,面色焦黃,眉眼間滿是愁苦和疲憊,
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同樣瘦小,蔫頭耷腦的女娃。
正是黑石溝分來的移民之一,姓柳,名喚柳青兒,嫁給了同村的石根生。
柳青兒見門開了,怯生生地擡眼往裡看,這一看,卻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唰」地白了,
抱著孩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這咋是......」
她看見了什麼?
隻見南房檐下,晚秋和林清河身旁的地上,架子上,赫然擺放著幾個已經紮好骨架,或半成品的紙人,紙馬!
那紙人慘白的臉,空洞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滲人。
張春燕順著她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連忙擺手解釋道,
「大妹子別怕!沒走錯沒走錯!這裡就是林家!
這些啊,都是自家做的小生意,紙紮,就是....就是白事上用的那些,我小叔子和小弟妹手巧,會做這個,
快進來,快進來!清河,有人找你看病!」
晚秋和林清河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晚秋不好意思地沖柳青兒笑了笑,林清河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溫聲道,
「這位嫂子,進來吧,孩子怎麼了?」
柳青兒驚魂未定,又看了看那些紙紮,又看看張春燕熱情的臉和林清河溫和的神情,
這才恍然,原來是做這個營生的......
她臉上閃過尷尬和一絲釋然,但更多的還是對懷中孩子的擔憂。
她定了定神,抱著孩子,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張春燕走進了院子,眼睛卻再不敢往檐下那些紙紮上瞟。
「來,堂屋裡坐,亮堂。」
張春燕引著柳青兒進了堂屋,搬了張凳子讓她坐下,又對跟進來的林清河道,
「你們看,我先去竈房看著火。」
「哎,麻煩大嫂了。」
林清河點頭,走到柳青兒面前,蹲下身,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懷裡的女娃。
孩子約莫兩歲多,小臉瘦得尖尖的,嘴唇有些乾裂起皮,眼睛半睜半閉,沒什麼精神,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嫂子,孩子多大了?哪裡不舒服?」
林清河輕聲問,一邊示意柳青兒將孩子的手腕露出來。
「兩歲三個月了。」
柳青兒聲音帶著哽咽,小心地將女兒一隻枯瘦的小手腕遞到林清河面前,
「從昨兒到了這裡,夜裡就有些發燒,哭鬧,喂水也不怎麼肯喝,一早起來更沒精神了,摸著額頭滾燙......
我實在沒法子了,聽人說小林大夫心善,能給咱們黑石溝的人免診金,就厚著臉皮來了.....」
林清河點點頭,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孩子細小的手腕上,凝神靜氣。
指尖傳來孩子皮膚不正常的灼熱,脈搏浮數細弱。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舌質偏紅,苔薄微黃。
輕輕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有些發紅。
「嫂子別急,」
林清河收回手,語氣平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孩子這是趕路勞累,受了驚嚇,加上水土不服,外感暑熱,郁而化火,引起了發熱,不是什麼大癥候,但拖久了也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