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誤打誤撞
夜已深,清水村漸漸陷入沉睡,隻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和夜蟲的鳴叫。
但村後坡那幾間破屋裡漏出的微弱火光,以及屋裡壓抑的哭泣和長籲短嘆,訴說著這個夜晚對某些人來說何其漫長。
石滿倉一家在勉強清掃過的,依舊瀰漫著黴味的破屋裡,圍著那點用枯枝和舊茅草燃起的,嗆人又微弱的火堆,相對無言。
兩個孩子累極,已蜷縮在母親懷裡昏沉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石王氏靠著冰冷的土牆,閉著眼,彷彿睡著了,但微微顫抖的眼皮和不時滑落的淚珠,洩露了她內心的悲苦。
石趙氏摟著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苗。
石滿倉則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那桿早已沒煙的旱煙袋,似乎想從這無味的動作裡汲取一絲慰藉。
「他爹...」
石趙氏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他們剛才說的那個石大剛...是不是咱們黑石溝東頭的那個石大剛?
就是忽然把房子和地都賣了,帶著婆娘娃兒搬走的那個?」
石滿倉動作一頓,悶聲「嗯」了一下。
「你說他是不是搬到這清水村來了?」
「.....」
這個疑問,像一顆種子,悄然在幾個輾轉難眠的黑石溝移民心裡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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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村裡雞鳴聲起。
石滿倉一家幾乎一夜未合眼,早早便起來了。
石趙氏用昨日領到的糙米,加上在溪邊掐的幾把野菜,勉強煮了一鍋稀薄的糊糊,一家人沉默地喝了。
肚子裡有了點熱食,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爹,娘,咱們....要不要去打聽打聽?」
十歲的石頭小心翼翼地問,
「看看大剛叔是不是真在這村裡?要是真在,好歹...好歹也算個熟面孔,問問他是咋在村裡過活的?」
石滿倉看了看老娘,又看看媳婦,沉默地點了點頭。
人在異鄉,舉目無親,能找到一個同鄉,
哪怕關係並不親近,哪怕心裡還存著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平,也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漂來的浮木,總想抓一抓。
清水村不大,想打聽誰都很簡單,
石頭才問了頭一個人,就問清了路,在村裡人的指點下,很容易就找到了石大剛家。
石大剛家是一個破舊但寬闊的院子。
院牆是土坯壘的,但新糊了泥,顯得齊整。
院子打掃得乾淨,角落裡甚至還種了幾畦綠油油的蔬菜。
房子也是土屋,但屋頂的茅草厚實,門窗完好,看著就比他們那間丙字七號強了百倍。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女人低聲說話和舀水的聲音。
石滿倉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誰呀?」
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帶著幾分疑惑。
接著,腳步聲響起,門被拉開,一個穿著半舊藍布衣裙,頭髮梳得整齊利落的婦人出現在門口,正是石大剛的媳婦何秀姑。
她看見門口站著的一群人,先是一愣,待看清石滿倉等人的面容,臉上瞬間閃過驚訝,瞭然,以及一絲複雜和戒備。
「何妹子....」
石滿倉喉嚨發乾,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啊,是...是滿倉大哥啊,還有嬸子也來了。」
何秀姑很快回過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側身讓開,
「快,快進來坐,鐵蛋,鐵蛋!你看誰來了?」
鐵蛋應聲從屋裡走了出來,腿腳似乎有些不便,走的有些慢,
他看見石滿倉一家,也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喊人,
「叔,嬸子,石奶奶。」
石滿倉一家走進院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
這院子,這屋子,這井井有條的樣子.....跟他們昨晚棲身的破屋,簡直是天壤之別。
石趙氏看著何秀姑身上雖然舊但乾淨的衣裳,又看看自己一家人灰頭土臉,補丁摞補丁的模樣,心裡那點酸澀和不平,幾乎要壓不住。
「大剛呢?」
石滿倉問。
「他一早就下地去了,順便看看能開點荒不。」
何秀姑招呼他們在院裡的小杌子上坐下,又去屋裡倒了幾碗水出來,動作有些匆忙,
「你們這是被分到清水村來了?」
「嗯,昨晚上才到的。」
石滿倉悶聲道,接過水卻沒喝,先放在腳邊,然後擡眼看向何秀姑,
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一絲壓抑的質問,
「何妹子,你們倒是跑得快哦,是不是早就得了信兒?知道黑石溝待不住了?」
何秀姑臉上笑容一滯,隨即嘆了口氣,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語氣帶著無奈,
「滿倉大哥,你這是說的啥話?
我們就是地裡刨食的莊戶人,上哪去提前知道官家的消息?
真要早知道,還能不跟鄉裡鄉親透個氣?」
「那你們為啥那麼早就賣了祖產搬走?」
石趙氏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尖,
「還偏偏就搬來這清水村?這也太巧了!」
何秀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沉默但眼神同樣帶著懷疑的石王氏和石滿倉,
知道今天不把話說清楚,這「同鄉」的情分怕是要變成仇怨了。
她定了定神,放緩了語氣,
「這事,說來話長,也真是湊巧了。」
她指了指坐在一旁安靜喝水的鐵蛋,
「你們還記得去年開春,鐵蛋在山上砍柴,從坡上滾下來,摔斷了腿不?」
石滿倉一家都看向鐵蛋的腿。
鐵蛋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腳。
「當時在咱們黑石溝,找了那郎中看了,說是骨頭斷了,接不好,以後怕是站不起來了。」
何秀姑說著,眼圈有點紅,
「我們兩口子就這一根獨苗,哪能甘心?
就四處打聽,聽說清水村有位林大夫,醫術好,心也善,
家中也有腿傷過的人,但是治好了,與常人無異,
我們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思,帶著鐵蛋,求來了清水村。」
何秀姑哽咽了一下,回憶起了當時的艱難,
「林大夫看了,說能治,但得慢慢養,而且得常來複診,
咱們黑石溝離清水村三十裡地,來回跑實在不方便,乾脆就在清水村租了個院子,住下來,安心治傷。」
「這一住,就是兩個多月,後面的事,你們也就曉得了,自從那礦開了,總出事,隔三差五的死人,
之前還抓走了那麼多人,他心裡頭也怵得慌,覺得那地方邪性,不想再待了。」
「前段時間清水村正好有人想賣房子,走的急,價錢還算公道,我們一咬牙,就把黑石溝的房子和地賣了,換了清水村的房子,
一來是圖離林大夫近,給鐵蛋治腿方便,二來也真是想換個地方,圖個安心,總歸買的院子比一直租著劃算,
誰成想...唉!」
何秀姑長長嘆了口氣,看向石滿倉一家,眼神真誠中帶著同情,
「我們要是早知道有後面這檔子事,說啥也得想辦法給大夥兒遞個信兒,
可咱們真不知道啊!就是覺得那地方待著心裡不踏實,加上鐵蛋的腿....
這才陰差陽錯搬了出來,要說是先跑了,那也是被逼得沒法子,為了孩子。」
何秀姑這番話,合情合理,讓石滿倉一家無法反駁。
對啊,石大剛是什麼人家他們還能不清楚嗎?往上數三輩都是黑石溝的泥腿子農民,哪能提前得到什麼信?
他們看著鐵蛋,孩子有些清瘦,但氣色不錯,
最重要的是,那條曾經被斷定站不起來的腿,如今雖然走路還有些慢,有些不自然,但確確實實是能走了!
這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
「鐵蛋的腿....真讓那林大夫治好了?」
石王氏顫聲問道,目光緊緊盯著鐵蛋的腿。
「好了七八成了!」
何秀姑連忙道,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林大夫說了,再養個一年半載,跟常人無異!多虧了林大夫,要不然,我們鐵蛋這輩子就毀了!」
「哦對了,林大夫家還有個小林大夫你們見了沒?」
「見了,昨日他還跟我們說黑石溝的人免一個月診費。」
「林家還是這麼心善,之前林大夫家傷了腿的就是小林大夫。」
「啊?昨日見了,行走完全沒有問題,根本看不出來啊!」
「....」
暢聊一番之後,石滿倉一家互相看了看,心裡的懷疑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有對石大剛一家「誤打誤撞」逃過一劫的羨慕,更有對那位林大夫和小林大夫的敬畏與好奇。
鐵蛋的腿都能治好,那醫術...怕是真了不得。
「原來是這樣。」
石滿倉語氣緩和了許多,端起地上的碗,默默喝了一口水。
水是井水,清冽甘甜,比黑石溝的山水似乎還要好些。
「你們剛來,肯定艱難。」
何秀姑見狀,起身道,
「家裡也沒啥好東西,我早上蒸了幾個雜麵饃,你們要是不嫌棄,先拿幾個墊墊,
等大剛回來,再看看能不能幫你們想想辦法,看哪裡還能尋摸點活計。」
她說著,轉身進屋,很快拿了幾個還溫熱的雜麵饃出來,硬塞到石趙氏手裡。
石趙氏捧著那幾個粗糙卻實在的饃饃,看著何秀姑真誠的臉,
昨夜積累的絕望,怨憤和不平,都被這簡單的善意和鐵蛋能行走的事實,悄然融化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