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9章 猴年馬月
林靜友被她那尖嗓門震得耳朵疼,往旁邊偏了偏身子,"嘶"了一聲,
"小事,燙了一下,已經處理過了。"
杏兒卻不依不饒,伸手就要去夠他那隻手,嘴裡嘰嘰喳喳的,
"這麼粗糙!這什麼葯廬裹的,白布條子鬆鬆垮垮的,哪能算處理過了!
大爺你別動,我這就去給你叫府醫來,府上周大夫的燙傷膏比外頭那些強多了..."
她說著轉身就要跑。
林靜友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杏兒被他拉得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他。
林靜友臉色淡淡的,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的,
"不用了,葯廬的大夫看過了,葯也拿了,換兩日就好了。"
杏兒被他拽著,嘴上沒再嚷嚷,但眼珠子還在他那隻紗布手上轉來轉去,一副不放心的樣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湊近了兩步,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撒嬌似的埋怨,
"大爺,你這手要是落了疤可怎麼辦呀,哪能這麼不當心......"
林靜友沒接她的話茬,鬆開她的胳膊,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問了一句,
"婉茹呢?"
杏兒見他問起大娘子,嘴角飛快地抿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收了收,規規矩矩地站直了,聲音也正經了幾分,
"大娘子在正屋看賬冊呢,今日臘八,各處莊子送來的年禮單子堆了一桌子,大娘子從早上起來就沒挪過地方。"
她說著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補一句什麼,但林靜友已經擡腳往正院走了。
杏兒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碟桂花糕,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兩步,到底沒忍住,在他身後又喊了一聲,
"大爺!你要是疼就跟我說,我去竈房給你熬碗紅糖姜水暖暖...."
林靜友擺了擺左手,頭也沒回。
正屋的門半掩著,裡頭點著燈。
林靜友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婉茹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右手撥著一把檀木算籌,
左手壓著賬冊的邊角,嘴裡輕聲念著數目,聚精會神的,連他進門都沒聽見。
屋裡炭火燒得旺,暖烘烘的,跟外頭陰冷的天氣像是兩個世界。
周婉茹穿一件素色夾襖,頭髮簡單綰了個髻,別了一根銀簪子,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燈下,眉眼低垂,睫毛在燈影裡投下淡淡的一小片影子。
林靜友在門口站了一瞬,把受傷的右手不動聲色地往身後藏了藏,才往裡走了一步。
周婉茹聽見腳步聲擡頭,見他回來,手裡的算籌頓住了,愣了一下才開口,
"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他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上,紗布露出了一截白邊,怎麼也藏不住。
周婉茹的眉頭微微一蹙,放下算籌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怎麼了?"
林靜友被她拉著,那隻傷手露了出來。
周婉茹低頭看見那圈麻布條,抿了抿嘴唇,沒像杏兒那樣大呼小叫,
"大夫怎麼說?"
"燙著了,養幾日就好,沒什麼大事。"
林靜友說著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紗布的邊緣,
"你別看了,不疼。"
周婉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她轉身走到桌邊,把攤開的賬冊合上,算籌歸攏進盒子裡,動作不急不緩,聲音輕輕的,
"那就歇幾日吧,正好臘月裡竈房做了你愛吃的棗泥糕,我去給你端一盤來。"
她說著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推門出去了。
林靜友一個人站在暖烘烘的屋子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裹著紗布的手,又擡頭環顧了一圈這間安安靜靜的正屋。
炭火在爐子裡噼啪響了一聲,窗外陰天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他慢慢地在椅子裡坐下來,往後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呼....」
還是家裡舒服,林靜友這麼想著....
杏兒果然沒安靜多久。
林靜友剛閉上眼睛,門就被從外頭推開了,杏兒端著那碟桂花糕閃身進來,步子輕快得像踩了彈簧,嘴裡還帶著笑,
"大爺,我把桂花糕給你端來了,還熱乎著呢,你先墊墊肚子...."
林靜友睜開眼,眉頭擰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杏兒把碟子擱在桌面上,又伸手去擺弄碟子裡的糕,好像要挑一塊最齊整的遞到他嘴邊似的。
他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但語氣裡那股子不耐煩沒藏著掖著,
"你放下東西就出去吧,聒噪的很。"
杏兒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抿了抿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對上林靜友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到底把話咽回去了。
她垂下眼皮,把桂花糕的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低聲應了一句"是",然後低著頭,腳步放得又輕又碎地退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杏兒剛轉過身,正撞上周婉茹從遊廊那頭過來。
周婉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脫了那件素色夾襖,換了一身緞面小襖,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兔毛,襯得她臉色白凈了幾分。
頭髮也重新綰過了,銀簪子換成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看著比方才鮮亮了好幾成。
杏兒看見她,腳步一滯,臉上的神色飛快地換了一下,扯出一個笑來,屈了屈膝,
"大娘子。"
周婉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看見她眉眼間那點子掩不住的委屈,又往她身後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沒多問,隻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退下吧。"
杏兒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了。
周婉茹站在廊下,看著杏兒的背影拐過遊廊消失不見,才收回目光。
日子一天一天過下來,她慢慢看明白了,林靜友這人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樣。
他有些小毛病,愛面子,還有些小脾氣,有時候嘴上硬心裡虛,遇著不順心的事會悶著臉不說話。
可他不算計她,不拿丈夫的架子壓她,她管著府裡的賬目他從不指手畫腳,出門回來也會先問她一句"家裡可好"。
周婉茹想起上個月她染了風寒,躺在床上起不來,
林靜友本來一大早就要去船廠的,卻在她床頭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把粥碗試了又試才遞給她,
走的時候還跟竈房的人說"別叫大娘子碰涼水"。
那時候她就想,這人嘴笨,可心是軟的。
說到底,大是大非上他分得清,待她也算得上真心實意。
日子是兩個人過的,有這個底子就夠了。
她推門進屋的時候,林靜友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見門響睜開眼,
看見她換了衣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沒說別的,嘴角倒是鬆了松。
周婉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也沒急著問什麼,先伸手把他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輕輕托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紗布纏得還算齊整,藥油的氣味淡淡的,她鬆了口氣,這才開口問了一句,
"今日怎麼了?"
林靜友被她托著手,有些不自在,把胳膊抽回來擱在自己膝上,悶聲悶氣地說,
"廠裡做了臘八粥,我去盛了一碗,沒拿穩,濺到手上了。"
他又補了一句,
"不嚴重,烏大夫看了,說養幾天就好。"
周婉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
她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間還擰著個疙瘩,就知道他心裡頭有事擱著,便輕聲問了一句,
"那你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
林靜友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師傅說我使不了力,叫我回來養著。"
他說到這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股子不甘心的勁兒又冒上來了,
"可過幾天就要考轉正了,這手傷著,到時候拿什麼去考?"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一面是他確實著急,怕手傷耽誤了考核,
假的一面是,他心裡頭隱隱約約也有些別的盤算。
這幾日他在船台上累得夠嗆,風吹日曬的,有時候半夜回來胳膊都擡不起來。
要是考核沒過,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多歇一陣子,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來往那個四面漏風的船台上跑。
可他不敢把這話說出來,說出來就顯得他怕苦怕累,於是他隻把"手傷了考不了"掛在嘴邊,像是全怪那隻燙傷的手似的。
周婉茹聽了他的話,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立刻接話。
她想起她娘白氏當初跟她說過的話,
"咱們要的是他們家在漕運上頭的人脈,是幾代人攢下來的關係和路子,
林靜友會不會造船,那是次要的事,你指望一個半路出家的小子學成大師傅,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她當時聽著還有些不以為然,可這會兒看著林靜友攥著自己那隻傷手皺眉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娘的意思。
他肯去學,肯吃苦,這就不錯了。
至於能不能考上轉正,那不過是面上好看不好看的事,實在算不得什麼要緊。
於是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考不過也沒關係的。"
林靜友擡頭看她,像是沒料到她這麼直接,愣了一下。
周婉茹迎著他的目光,彎了彎嘴角,
"你才學了多久?人家打小學到大的匠人,也不是個個都能一次考過,
你手傷了,使不上力,就算去考也吃虧,不如好好養著,等手好了再說。"
"家裡又不指望你這一時半會兒的,你急什麼呢?"
林靜友聽了這話,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可半天沒找到詞。
他看著周婉茹那張安安穩穩的臉,心裡頭那股子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往後靠了靠,把那隻傷手擱在膝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聲音悶悶的,卻比方才鬆了幾分,
"你說的倒輕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