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手怎麼了?
李匠人推開藥廬門,一股艾草混著活血油的苦香氣味迎面撲來。
屋裡不大,靠牆一排葯櫃,幾百個小抽屜整整齊齊地碼著,每個抽屜上貼著蠅頭小楷寫的藥名。
窗邊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擺著幾個白瓷碗、一卷紗布、一把小銅鑷子。
桌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烏,廠裡人都叫他烏老大夫,頭髮花白,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正拿小杵在葯臼裡慢慢搗著什麼。
聽見門響,烏老大夫擡頭,從眼鏡上面看了來人一眼,放下藥臼,摘下眼鏡擱在桌上,
"李匠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李匠人把林靜友往前推了半步,把他的手腕擡起來給烏老大夫看,
"老烏,你給瞧瞧,虎口讓熱粥燙了,看他那樣子是疼得夠嗆。"
烏老大夫湊近了看了一眼,伸手捏著林靜友的手腕轉了轉,另一隻手輕輕撥開虎口那塊燙紅的皮肉,看了看,又拿手指肚試了試溫度。
林靜友疼得倒抽一口氣,肩膀綳得緊緊的,可他咬著牙沒出聲。
烏老大夫鬆了手,轉身從葯櫃裡抽出一個小瓷瓶,又從另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卷乾淨的麻布條,一邊忙活一邊慢悠悠地說,
"燙得不深,皮外傷,沒傷著筋骨,但這塊皮起碼要養個四五天才能好利索。"
他擰開瓷瓶的塞子,倒了些淡褐色的藥油在手心裡,兩掌搓了搓,然後輕輕塗在林靜友虎口那片燙傷上。
藥油涼絲絲的,敷上去火辣辣的感覺一下子就壓下去不少。
烏老大夫拿麻布條給他纏了幾圈,打了結,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行了,葯廬這裡有葯,拿一包回去,一日換一次,莫沾水,莫使勁,過幾日結了痂就沒事了,
要是覺得癢也別撓,撓破了要留疤。"
林靜友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攥了攥拳頭,虎口處一陣鈍痛傳來,他不由得鬆開手指,眉頭擰得死緊。
他擡起頭,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不甘心,
"烏大夫,我過幾日要考轉正....這手還能使上勁嗎?"
烏老大夫正把那個小瓷瓶的塞子重新塞緊,聞言頭也沒擡,
"使什麼勁?你這虎口一使勁就扯著皮肉,剛長上的嫩肉一撕又裂開了,反反覆復的什麼時候能好?"
他把瓷瓶擱在桌上,這才擡眼看林靜友,語氣緩和了一點,
"好好養幾天,不是什麼大事,耽誤不了幾天的功夫,轉正考核又不是今明兩天就考,你急這一時做什麼。"
林靜友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那隻包紮好的手僵在身側,像不知道該怎麼放似的。
李匠人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全程沒插嘴,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聽見了?回去歇著吧,今明兩日別上工了。"
林靜友急急地開口,
"師傅,那我工位上的活兒怎麼辦?船台那邊正趕工期,我那一截龍骨還沒合上,耽擱了誰耽誤得起?"
"找人頂一下就行了,你把手養好了再回來,不耽誤什麼。"
林靜友聽了,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想這幾日在船台上,天不亮就起來,凍得手指頭僵得握不住銼刀,還要硬著頭皮往龍骨上敲榫頭。
船台雖不是露天的,但四面透風,河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那些木頭又沉又硬,刨花濺得滿身滿臉都是,木屑鑽進領口紮得脖子癢,
可沒人有空撓一下,榔頭落下去就得落得準,榫卯差了一分一厘就是廢活,返工比新做還費功夫。
李匠人也好,王文景也好,還有林晚秋,哪一個不是跟他一樣從早熬到晚?
有時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端著粗陶碗灌兩口涼茶就接著幹。
他林靜友進廠這些日子,手上磨出來的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變成繭子。
他原以為轉了正就能鬆快些,可這會兒他突然想明白了,
轉了正也不過是從學徒的工位換到匠人的工位,該乾的活一樣也不會少,該受的累一樣也躲不掉。
跟家裡面隻管指揮的大師傅,根本不一樣!
林靜友心裡頭亂得很。
一邊是覺得自己走了也沒人稀罕,心裡頭空落落的,
一邊又實在不想在這四面透風的船台上多待一刻,冷風吹得他鼻尖都紅了。
李匠人見他站著不動,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林靜友回過神來,
"想什麼呢?拿著葯回去,今日臘八,回家讓你媳婦給你熬碗粥喝,歇兩日再來。"
林靜友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從烏老大夫手裡接過那包藥油,揣進懷裡。
他轉身往門外走的時候,腳步慢得很,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藥廬裡頭,
烏老大夫已經重新拿起葯臼開始搗葯了,
李匠人正彎著腰在葯櫃邊上跟烏老大夫說話,好像是在問有沒有治凍瘡的膏藥。
外頭河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口裡冷颼颼的。
林靜友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船廠大門的方向走。
路過船台的時候,他聽見裡頭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又響起來了,工人們陸續喝完了粥,各自回到工位上。
有人在喊"把那個榫頭遞我",有人在拿刨子刮木面,刨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晚秋的聲音混在裡面,她好像在跟誰說話,聲音脆生生的,聽不太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股子利落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林靜友沒往那邊看,埋頭走過了船台,出了船廠大門。
外頭的天還是陰的,灰濛濛地壓著,河面上泛著鉛色的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
然後他邁開步子,往家裡走去。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船廠裡的敲打聲越來越遠,慢慢地聽不見了。
門房看見林靜友從巷口拐過來,有些驚訝,
"大爺?您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
林靜友沒擡頭,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地往裡走。
門房伸著脖子看了他一眼,見他右手裹著白紗布,棉襖領子豎得高高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識趣地沒再多問,隻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大過節的怎麼弄成這樣?"
林靜友剛邁過二門,迎面就撞上杏兒。
杏兒端著一隻青瓷碟子從遊廊那頭過來,碟子裡擱著幾塊桂花糕,顯然是剛從竈房端出來的,糕面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她穿一件水紅色棉比甲,底下一條藕荷色的裙子,腰身收得緊緊的,走路的時候步子又碎又快,裙擺像蝴蝶翅膀似的扇來扇去。
她看見林靜友的那一刻,眼睛先是一亮,嘴角立刻翹起來,整個人跟被風托著似的往這邊飄過來,聲音又脆又甜,
"大爺?你怎麼回來了!"
她幾步就到了跟前,目光往下一落,正正瞧見林靜友右手上那圈包紮得結結實實的麻布條,
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眉頭擰起來,聲音拔高了兩分,
"呀!大爺,你這手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