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向西沉了幾分，林清山趕著牛車，帶著新買的鐵鍋和大黃，來到了河灘緩坡。

　　遠遠就瞧見張春燕的茶攤前，一個身材壯實，穿著短打的漢子正背對著這邊，跟張春燕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看那背影，有幾分眼熟。

　　林清山心裡沒半點別的想法，隻覺得大概是熟客。

　　他利落地將牛車停在老地方，跳下車，將車上的鍋背在背上，才朝茶攤走去。

　　「春燕，我來了....」

　　他話說到一半，那背對他的漢子聞聲轉過頭來。

　　林清山一愣，隨即笑容擴大，聲音也高了些，

　　「喲！是二哥啊！我說看著眼熟！啥時候過來的？」

　　那漢子正是張大江，張春燕的二哥。

　　他比上次見時似乎更精瘦了些，看到林清山，張大江也咧嘴笑了，

　　「清山過來了？我也剛過來一會兒，在那邊幹完一趟活，順道過來看看春燕，你這又是拉活去了？瞧著可累得不輕。」

　　「可不是嘛，跑了一天。」

　　林清山走到攤子邊，很自然地接過張春燕遞過來的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有工夫細看張大江，

　　「二哥，你這陣子咋樣？還在原來那一片幹？」

　　「嗯，老地方，熟門熟路了。」

　　張大江點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

　　「就是活兒時多時少，看船期，不過比剛來時強多了，認得了幾個管事的，有合適的活能想著我點。」

　　兩個都是憑力氣吃飯的漢子，聊起碼頭上的事，頓時有了共同話題。

　　林清山說起下午那場躺地風波，張大江聽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說「清山你這招絕了！那幫潑皮就得這麼治！」

　　張大江也說起碼頭上的門道，哪些工頭實在，哪些愛剋扣，哪片貨場的活計重但給錢爽快。

　　聊著聊著，林清山想起什麼，問道，

　　「二哥，你晚上歇哪兒？還是賃的那工棚？」

　　「對，就老河口那片聯排的工棚。」

　　張大江道。

　　「那片還行，」

　　林清山點頭，帶著過來人的經驗語氣，

　　「管事的看著嚴，閑雜人少，可千萬別圖便宜去西頭河沿那片亂搭的窩棚，那邊魚龍混雜，聽說半夜常丟東西，還不安全。」

　　「是，我也聽人說過，沒往那邊去。」

　　張大江應道。

　　兩人就著碼頭各處的利弊又聊了幾句。

　　旁邊，張春燕一直默默聽著，手裡收拾著茶攤的零碎東西，眼睛卻不時在自家男人和二哥身上打轉。

　　她看著二哥雖然笑著，但眼下的青黑和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又想起他住在那種幾十人擠在一起，氣味難聞的工棚裡，心裡就揪得難受。

　　再想想自家租的那個院子，寬敞乾淨，獨門獨院，晚上就空著.....

　　她咬了咬嘴唇，手裡無意識地擰著抹布，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事兒，她一個出嫁的姑娘提出來，好像有點....

　　可看著二哥這樣，她實在不忍心。

　　終於，趁著兩個男人說話的間隙，她鼓起勇氣，輕輕拽了拽林清山的袖子，聲音不大，帶著點猶豫和期待，

　　「清山啊....我、我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嗯？啥想法？你說。」

　　林清山轉頭看她。

　　張春燕又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二哥，低聲道，

　　「你看...咱們在鎮上不是租了個院子嗎？三間房呢，如今就放些東西，晚上都空著沒人住，

　　我二哥他一個人在外頭，住那工棚....我、我是想...能不能讓二哥過去，給咱們看看門戶啊？」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也有些發熱，覺得這要求可能有些唐突。

　　畢竟那院子是公中租的，可不是她一個人的。

　　「看門戶？」

　　張大江先愣住了，沒明白妹妹的意思，

　　「看啥門戶？你們還在鎮上租院子啦？」

　　林清山卻是瞬間就明白了妻子的心思。

　　這是想讓張大江住到他們租的那院子去。

　　林清山沒立刻答應，也沒立刻拒絕。

　　他摸了摸後腦勺，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後對張春燕道，

　　「二哥能來住，幫著看看院子，自然是好事，隻是......」

　　他看向張大江，又看回張春燕，聲音放得平緩實在，

　　「春燕，這事兒咱們覺得好，可那院子畢竟是家裡公中租的，清舟之前對那院子好像還有些別的打算，

　　咱們這兒先應下了，萬一清舟對那屋子另有安排，就不美了，

　　我琢磨著，還是得先回去，跟爹娘，跟清舟他們都通個氣，商量商量，不過你放心，」

　　他看著妻子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神，趕緊補充道，

　　「我覺得，家裡應該能同意，讓二哥過去住，二哥能有個安穩住處，院子晚上也有人看著，是兩全其美的事，就是得先問問清楚。」

　　張春燕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有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點點頭，

　　「嗯，你說得對，是得先問問爹娘和清舟，是我心急了。」

　　她轉向還有些發懵的張大江，解釋道，

　　「二哥，是這樣的，前些日子家裡在鎮上騾馬市後巷租了個小院，就是圖個放東西，歇腳方便，

　　院子有些舊，屋裡也沒床鋪，就空著，我琢磨著，你一個人在外頭，住那工棚到底不如自家院子舒坦，要是能過去住著，

　　順便幫我們看看門戶，我們也放心，你也能有個正經落腳的地方，隻是...這事兒還得等我們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

　　成不成的，明天我告訴你，行不？」

　　張大江這才完全明白過來。

　　他第一反應就是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這哪兒行！我住那工棚挺好，都習慣了！你們租院子是花了大錢的，我哪能去白住？不成不成！」

　　「二哥，不是白住，是請你幫著看院子！」

　　張春燕急了，語氣也快了些，

　　「那院子晚上空著，我們也不放心，你過去，是幫我們忙！」

　　「可....」

　　張大江還想推辭。

　　林清山也幫腔道，

　　「二哥，你先別著急推，成不成還兩說呢，

　　就算家裡同意了，你住過去，也得幫著拾掇拾掇院子，夜裡警醒著點，

　　這可不是輕省活兒，若是成了，你就當是....嗯，當是我們請你幫個忙，行不？」

　　張大江看著妹妹殷切的眼神，又看看妹夫誠懇的臉，他知道，妹妹這是變著法兒想讓他過得好點。

　　他臉上露出無奈又溫暖的笑容，

　　「行吧行吧，我說不過你們兩口子，那我就等你們消息，明天我下了工，還到這兒來找你？」

　　「哎！成！」

　　張春燕立刻高興地應下，

　　「明天還是這個時辰，二哥你記得過來一趟！」

　　事情暫時說定，張大江心裡也輕鬆了不少。

　　他今日本就是聽說妹妹之前擺攤的地方被人佔了，放心不下，特意繞路過來看看。

　　見妹妹在新地方擺攤雖然生意不如從前紅火，但人好好的，家裡還在鎮上租的起院子，

　　妹夫也實誠肯幹，小兩口有商有量，他也就徹底放心了。

　　他又幫著林清山一起，手腳麻利地將茶攤的水桶，竹凳等家什搬上牛車，捆紮結實。

　　見都收拾停當了，他才拍拍手上的灰，對妹妹妹夫道，

　　「成了，那我先走了，你們路上也當心。」

　　「哎，二哥你慢走，自己多當心！」

　　張春燕和林清山一起將他送到坡下，看著他壯實卻略顯孤單的背影匯入碼頭散去的人流中，這才轉身上了牛車。

　　牛車載著茶攤的家什和新買的鐵鍋，吱吱呀呀地朝著騾馬市後巷的小院駛去。

　　到了院子，兩人合力，很快將東西卸下歸置好。

　　林清山又將那口用粗布包好的新鐵鍋，小心地靠放在西廂房補好的竈台邊，等著陰乾後就能用。

　　忙活完，天色已近黃昏。

　　兩人不敢耽擱，鎖好院門，跳上牛車，又匆匆朝著澄江船廠的方向趕去。

　　他們得先去接晚秋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