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頻 都市言情 古代農家夫妻的紅火小日子

第1130章 寄人籬下

  七月初三,晌午,下河村。

  日頭比清水村那邊似乎更加毒辣無情,炙烤著這片本就貧瘠的土地,也炙烤著下河村後那片混亂不堪的臨時安置地。

  與清水村那種雖有摩擦但大體有序,甚至偶有溫情互助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猜忌和日漸濃郁的戾氣。

  前日王保田在王太爺的建議下,將移民們引到了那幾處暫時無人居住的破舊老宅。

  房子隻有五六處能勉強遮身,而來此的移民卻有十三戶,六十多口人。

  僧多粥少的結果,就是一場更為赤裸和殘酷的爭奪。

  最終,靠著身強力壯和幾分兇悍,以那精瘦的中年漢子石廣發和黑臉膛漢子石旺家為首的幾戶人家,搶佔了相對完好些的兩處宅子,

  每家都擠了不止一戶人,狹窄破敗的屋子裡塞滿了行李和惶惶不安的人。

  孫寡婦那樣抱著病孩子的,或是家裡隻有老弱婦孺的,則被擠到了最破敗,幾乎快要塌掉,或者位置最差的角落。

  還有兩三家實在沒搶到地方的,隻能蜷縮在別人家的屋檐下,用破爛的草席,樹枝勉強搭個窩棚,算是有了個標記。

  此刻,烈日當空,幾處破宅內外卻沒什麼家的生氣。

  石廣發霸佔的那處稍好的宅子門口,幾個半大孩子正為了一口渾濁的井水推搡哭喊。

  那口公井離這裡很遠,他們得走很久去打水,還常被本村人驅趕。

  屋裡傳出女人尖利的爭吵聲,大約是為了誰家行李佔了誰家的地盤。

  「這是我先看到的牆角!你家破席子滾開!」

  「放屁!這屋裡就沒主!誰先佔是誰的!你再動一下試試?」

  石旺家佔據的那處院子稍大,但房屋更破。

  他正光著膀子,用不知從哪撿來的破木闆,試圖修補漏得最厲害的屋頂,嘴裡罵罵咧咧,

  抱怨著黴運和這見鬼的天氣,見鬼的房子,見鬼的下河村。

  而孫寡婦和她那依舊有些低燒的孩子,則瑟縮在最深處一間半邊山牆都塌了的破屋裡。

  所謂屋,隻剩三面漏風的牆和一個搖搖欲墜,勉強遮住一半的屋頂。

  地上潮濕,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味。

  孩子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小聲咳嗽,哭得沒什麼力氣。

  孫寡婦眼神空洞地望著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刺眼陽光,臉上早已沒了淚,隻剩下一種麻木的絕望。

  她早上想去村裡那口井打點乾淨水,還沒靠近就被一個本村老婦揮著掃帚趕開,罵她們「外來的喪門星,髒了井水」。

  她隻能去更遠,更髒的一處小水窪取水。

  空氣中飄散著汗臭,黴味,還有因為無處妥善處理便溺而隱隱傳來的騷臭。

  幾乎看不到炊煙,大部分人家糧食所剩無幾,又沒地方,也沒心思正經開火,

  隻是胡亂嚼著昨日發的那點所剩無幾的,硬得硌牙的雜糧餅子,就著渾濁的涼水咽下去。

  王保田自那日「指了路」後,就再也沒露過面,好似這片突然多出來的,充滿怨氣的飛地與他無關。

  本村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偶爾有不得不從附近路過的,也是腳步匆匆,眼神警惕嫌棄,好像這裡是什麼瘟疫區。

  絕望和困窘,纏繞著每一個人,也迅速扭曲著原本或許還殘存的一絲同鄉之情。

  石廣發開始盤算著,怎麼把同屋另一家看起來更弱些的擠出去,好讓自己家人住得鬆快點。

  石旺家則在琢磨,是不是該去村裡借點工具,或者乾脆晚上去「拿」點用得上的東西,反正這破地方也沒人管。

  幾個半大孩子因為又餓又無聊,開始在破屋區追逐打鬧,不小心撞翻了另一戶人家放在門外晾曬的,僅有的幾件破衣裳,

  立刻引來女主人的尖叫和追打,孩子的哭喊和女人的咒罵響成一片。

  下河村的這個晌午,沒有熱火朝天的勞作,沒有對新生活的期盼,隻有日復一日加深的困頓,日益尖銳的矛盾和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

  生存的本能,在無序和匱乏的催逼下,正迅速蛻變為赤裸裸的爭奪,猜忌和即將爆發的衝突。

  風暴,或許隻需要一個微不足道的火星。

  -

  同一時間,午時,杏花村。

  杏花村如今是徹底落到了周長山身上。

  與清水村的李德正雷厲風行,規矩分明不同,也不同於下河村王保田的甩手掌櫃,

  周長山的處事風格更圓滑,對於分來的這七八戶黑石溝移民,周長山的處理方式就比較有意思了,

  村裡沒有現成的空屋安置,但他也不會像下河村那樣直接丟一片荒地。

  他將移民們暫時分散安排到村裡幾戶人口較少,房屋相對寬敞些的人家「借住」。

  說是借住,實際上就是硬塞。

  他親自上門,帶著一臉無奈又懇切的笑,對主家說,

  「朝廷的差遣,沒法子,都是可憐人,暫時落個腳,勻出半間屋,一個竈膛就行,

  等秋收了,村裡再想法子幫他們起個窩。」

  話說到這份上,礙於村長的面子,大部分被指定的人家雖不情願,也隻得捏著鼻子認了,隻是臉色不會好看。

  於是,杏花村的移民處境,呈現出一種寄人籬下的尷尬與微妙的平衡。

  寄人籬下,自然是小心翼翼,生怕給人添麻煩,說話不敢大聲,用水撿柴都搶著幹,試圖用勤快彌補入侵帶來的不便。

  其他幾戶移民的境況也大同小異。

  有的主家寬厚些,能給個笑臉,飯食上也不過分剋扣,

  有的主家苛刻,指使移民幹活如使喚下人,言語間也多嫌棄。

  移民們為了這暫時的棲身之所,大多忍氣吞聲,加倍勤快。

  周長山每日會來「借住」的人家轉一圈,問問「處得怎麼樣啊?」「有啥難處啊?」,

  永遠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說些「互相體諒」,「慢慢就好了」的片湯話。

  他給了每戶移民一日的口糧,比清水村少,但比下河村那發了等於沒發的強點。

  至於以後怎麼辦?他說「等秋收後村裡統籌」,這話聽著像是有指望,實則空泛。

  杏花村的移民,暫時免於露宿荒野,也免於同鄉之間最直接的爭奪。

  但他們失去了獨立的空間和尊嚴,生活在別人的屋檐下,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未來的不確定性並未減少,隻是從明面的生存危機,轉化為了更隱形的心理壓抑和依附關係。

  這裡沒有清水村的規矩帶來的清晰互助,也沒有下河村徹底無序下的野蠻生長,有的隻是一種脆弱的,

  依靠移民自我壓抑和主家勉強容忍維持的,表面的平靜。

  這種平靜,能維持多久,取決於主家的耐心和移民的忍耐力,同樣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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