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最後的體面
林清舟不動聲色地嚼著餅子,眼神卻有些放空。
消息來得突然,但細細一想,又似乎....沒那麼意外。
隻是,這「暴斃」二字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想起不久前那份減免三村賦稅的批文。
當時他就覺得蹊蹺,以趙文康以往雁過拔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作風,即便真有恤農之心,也絕無可能如此乾脆利落,
還主動詢問,核實,區別對待。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今看來,那更像是一種....最後的體面?
或是試圖用一點德政來遮掩,彌補什麼?
亦或是...某種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和誰?
林清舟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黑石溝,黑礦,二皇子這些字眼。
那件事雖然被壓下去了,徐家也因此沉寂,但二皇子開黑礦,草菅人命的說法,早已在民間悄悄流傳開來。
趙文康作為當時的一縣父母官,黑石溝又在他的治下,他能完全脫得了幹係?
即便明面上黑礦被官府接管,二皇子也全身而退,但那些因此而死的人,那些被掩蓋的黑暗,真的能一筆勾銷嗎?
趙文康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平安無事,讓人以為風波已過,甚至他自己都可能覺得僥倖過關。
如今突然暴斃......
林清舟眨眨眼,覺得太陽穴有些隱隱作痛。
他放下碗,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事情太複雜,牽扯太深...
他甚至覺得,趙文康之死,未必就一定是二皇子那邊下的手。
皇帝已經對黑礦的事有了定論,二皇子即便要滅口,也不必等到現在,更不必用如此顯眼的暴斃方式,引人猜疑。
那是別的什麼原因...
能是什麼原因可以讓縣令暴斃,自古財帛動人心...
那就隻剩下利益...
林清舟目光微凝,忽然想起了河灣鎮正在修建的船廠。
朝廷撥款,選址河灣,大力興建,建成後必將成為附近幾個州府重要的船舶製造和修理之所。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河灣鎮,乃至整個青浦縣的地位,都將水漲船高。
掌控了這裡,就掌控了一條潛在的經濟和軍事要道,甚至可能影響到更遠的布局。
那麼,誰最想掌控河灣鎮?乃至青浦縣?
一個不那麼聽話,心思難測,甚至可能知道某些秘密的舊縣令,是不是就有些礙眼了?
趙文康在這個節骨眼上暴斃,新任縣令是誰?
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會不會與船廠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勢力博弈有關?
林清舟越想,越覺得這潭水太深,太渾。
一個小小的縣令之死,背後牽動的,可能是京城裡貴人們的棋局。
他林家,乃至整個清水村,在這盤棋裡,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
塵埃也有塵埃的活法。
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粥。
粗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有些發熱的腦子清醒了些。
無論如何,趙文康死了。
對普通百姓而言,或許隻是茶餘飯後多了一樁談資。
至於上面鬥得如何頭破血流....
林清舟心裡反而慢慢平靜下來,甚至生出一絲奇異的篤定。
爭,說明河灣鎮,船廠,確實是要地,是香餑餑。
隻有有價值的地方,才值得去爭。
上面爭得越厲害,越說明這裡未來的發展潛力巨大,機遇眾多。
禍兮福所倚。
上面的爭鬥,對底層百姓來說,未必全是壞事。
至少,在這種要地,各種資源,機會可能會比別處更多。
秩序或許會暫時混亂,但生機也往往在混亂中孕育。
對於林家,對於晚秋...
這更可能是機遇。
隻要晚秋能考進船廠,學到本事,站穩腳跟。
那她就不再僅僅是清水村一個普通的農家女,而是與這片即將興起的土地,與那些看不見的機遇,產生了聯繫。
半隻腳踏進去,就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想通了這些,林清舟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一直用餘光留意著他的晚秋,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三哥周身氣息的變化。
那是一種從隱約的緊繃、思慮,到豁然開朗、塵埃落定的細微轉變。
雖然不知道三哥具體想到了什麼,但晚秋能感覺到,那股縈繞在他眉宇間的凝重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沒事了...
晚秋低下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心裡也安定下來。
三哥總是想得最多,看得最遠。
他既然放鬆了,那她便也不用多想。
她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書讀好,把本事學紮實,不辜負家人的期望,也不辜負自己的放手一搏。
一頓飯在各有心思,卻又最終歸於平靜的氛圍中吃完。
周桂香和張春燕收拾碗筷,林清山和林清舟幫著把桌椅歸位。
林大勇被早早安排回屋休息,養身體去了。
林清舟走到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涼的空氣。
晚秋在這時走了過來,直接開口道,
「三哥,我想找王木匠去認認木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