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倉促之間
林清舟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時候的事?消息可確實?」
林清舟沉聲問。
「應該就這兩天的事,消息是從縣衙裡傳出來的,八九不離十。」
李德正語氣肯定,隨即臉上露出憂慮,
「這事兒,按理說跟咱們小老百姓沒關係,誰當縣令,咱們不照樣納糧過日子?可我這心裡......不踏實啊!」
他看著林清舟,眉頭擰成了疙瘩,
「清舟,你記得前些日子,趙縣尊批了咱們三村減免夏稅的事吧?文書我都還收著呢,
可眼下....趙縣尊這一去,這減免賦稅的事,還能作數嗎?馬上可就要收秋稅了!
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就怕新來的縣尊不認這筆賬,乾脆說沒這回事,那咱們三個村子,今年這日子可就難熬了!
尤其是下河村,他們可是免了五成!」
林清舟默然。
李德正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個主官,前任的承,、批文,後任認不認,全看後任的心思。
尤其是在這即將收稅的節骨眼上,趙文康死得突然,很多事情恐怕都沒交接清楚。
這減免賦稅的批文,是否能順利執行,確實充滿了變數。
堂屋裡,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李德正那嚴肅的臉色和壓低的語調,還是讓屋裡的人感到了不尋常。
林茂源放下了筷子,周桂香也停下了盛粥的動作,就連土黃,都察覺到人類的沉默,乖乖地不再鬧騰。
月光下,林清舟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德正叔,你的擔心我明白,不過,依我看,這減免賦稅的文書,多半還是會作數的。」
「哦?怎麼說?」
李德正眼睛一亮,急忙問道。
林清舟冷靜地分析道,
「這文書是趙縣令親自批複,蓋著縣衙大印,流程合規,白紙黑字,
除非新縣令能找到證據,證明這文書是偽造的,否則,他輕易不會,也不敢全盤推翻,
畢竟,這涉及三個村子數百戶人家,不是小事,
新官上任,最要緊的是穩定,若一上來就推翻前任明確的惠民政策,惹得民怨沸騰,對他的官聲和治理都極為不利。」
李德正聽著,微微點頭,但眉頭未展,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新來的縣令是個....是個不那麼講究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乾脆不認賬呢?」
林清舟搖搖頭,繼續道,
「趙縣令批文減免賦稅,是恤農之舉,未必沒有他的考量,這文書已出,便是既成事實,
新任縣令若想安穩接手,順利收上秋稅,最穩妥的辦法,便是蕭規曹隨,承認前任合理的政令,
驟然更改,隻會增加變數和執行難度,尤其這減免涉及三村,若他敢不認,下河村那免去的五成,他打算怎麼收?
強征?恐怕會激起民變,不收?清水,杏花二村又豈能甘心?
一碗水端不平,便是禍端,隻要這新縣令不是蠢到家,便該知道,承認這份批文,是最省力,也最穩妥的選擇,
他隻需在收稅時,按減免後的數額徵收便是,既全了前任的政令,也顯出自己的寬仁,何樂而不為?」
林清舟繼續說,聲音更穩,
「再者,秋稅在即,縣衙上下想必也忙亂,趙縣令暴斃,倉促之間,誰來接任,何時到任都未可知,
在此之前,縣衙事務多半由縣丞,主簿等佐貳官暫理,
這些佐官,最是謹慎,絕不會,也不敢在這樣的大事上擅自做主更改已發公文,給自己惹麻煩,
他們隻會一切照舊,等新縣令到任後定奪,而等新縣令到任,熟悉情況,理順關係,
至少也是月餘之後,那時秋稅徵收已近尾聲,木已成舟,他更不會,也來不及更改了。」
李德正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憂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欽佩,
「清舟啊,還是你腦子清楚!你這一說,我這心裡可算有底了!是這麼個理兒!
文書是真的,印是真的,又是惠民的德政,新來的隻要不傻,就不會自己打自己臉,還惹一身騷!」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長舒一口氣,
「哎呀,可算是放心了!不瞞你說,得了這消息,我這心就一直提著,就怕這到手的實惠飛了!
三個村子,多少人家都指著這減免鬆口氣呢!真要出岔子,我這個裡正都沒法交代!」
林清舟見他神色放鬆,也微微笑了笑,但話鋒一轉,提醒道,
「德正叔,雖說十有八九能成,但世事無絕對,為防萬一,有兩件事,咱們得做。」
「你說!」
李德正立刻道。
「第一,那份減免賦稅的批文,務必收好,鎖在穩妥處,那是咱們唯一的憑證,
第二,這件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先別在村裡聲張,
趙縣令暴斃的消息,恐怕也瞞不住多久,很快就會傳開,
在秋稅收繳明確之前,你就當做不知道這事,也囑咐知曉內情的幾位村老,暫時不要對外談論減免之事,以免人心浮動,
一切,等官府正式貼出徵稅告示,等裡正你收到明確的徵稅通知再說。」
李德正神色一凜,鄭重道,
「我明白!文書我鎖在匣子裡,誰也不讓動,這事除了你我,沒人知道詳細,之前你說先別往外說,我就一直沒告知其他人,
放心,我曉得輕重,絕不會在這節骨眼上多嘴,就照你說的,等!」
他又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感慨道,
「清舟啊,有你幫著分析,我這心裡可就亮堂多了!行,你剛下地回來,還沒吃飯吧?
快回去吃飯,我也得趕緊回家了,這事兒壓我心裡一天了,飯都沒吃安穩。」
「德正叔慢走。」
林清舟將李德正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回屋。
堂屋裡,眾人都看著他。
林茂源問,
「裡正找你,是村裡有什麼事?」
林清舟走回桌邊坐下,端起已經有些溫涼的粥碗,神色如常道,
「沒什麼大事,就是鎮上有些關於賦稅的傳言,德正叔心裡不踏實,來問問,已經說清楚了,沒事,大家吃飯吧。」
他輕描淡寫,但林茂源和周桂香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不過兒子既然這麼說,便是不想讓他們擔心,他們也就不再追問。
林清山和林清河也各自低頭吃飯,對於林清舟,他們都是百分百的信任。
張春燕重新給林清舟盛了碗熱粥,遞過去時,低聲問了句,
「真的沒事?」
林清舟接過碗,對她安撫地笑了笑,
「真沒事,放心吧,大嫂。」
晚秋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爹娘,聰慧如她,也隱約感覺到點什麼,
但見三哥神色平靜,便也不再好奇,專心吃飯,
現在她的腦子裡全是各種知識,已經分不出身心再去關心其他事了。
小小的糖糕被分食,帶著一絲難得的甜意,驅散了身體的疲憊。
院子裡的梨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月光靜靜地灑在剛剛播下種子的田野上。
林清舟慢慢地喝著粥,腦子裡卻還在轉著李德正帶來的消息。
趙文康暴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