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錢」
林培川沒有立刻接話。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方嬤嬤,淡淡道,
「方嬤嬤,你先出去,把門帶上,我跟靜友單獨說幾句話。」
方嬤嬤應了一聲,又擔憂地看了林靜友一眼,才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子裡隻剩下叔侄二人。
林培川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靜友,你坐下。」
林靜友站著沒動,林培川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林靜友終於妥協了,在桌邊坐了下來,但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緊繃著。
林培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
「靜友,你以為二叔大老遠從松江府趕到河灣鎮來,是為了逼你娶親的?」
林靜友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分明寫著「難道不是嗎」。
林培川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隻有叔侄二人之間才會有的坦誠,
「我來,是為了保住你娘留給你的東西。」
林靜友猛地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培川。
林培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道,
「你娘當年嫁到林家來,帶了多少嫁妝,你應該心裡有數,城南的兩間鋪面,城外三十畝良田,還有那一箱子金銀首飾,
這些年來,你爹續弦之後,那位明裡暗裡從賬上劃走了多少東西,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林靜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林培川擡手打斷了,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一直在迴避,你不願意去想這些事情,不願意去爭,
你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優秀,足夠出人頭地,那些東西自然就會回到你手裡,
可靜友,你有沒有想過,等你真的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那些東西還在不在?」
林靜友的臉色微微發白。
林培川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心疼,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林靜友最不願意觸碰的地方,
「你娘去世得早,留下你一個人在府裡,那位進門之後,接連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你爹的心思在誰身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如今她提出讓你娶周家小姐,表面上是為你著想,可實際上呢?
周家小姐的嫁妝一旦進了林家的門,歸誰管?是她這個當家主母來管,還是你這個大少爺來管?
到時候,你娘的嫁妝和她帶來的嫁妝混在一起,你還能分得清哪些是你娘的,哪些是周家的?」
林靜友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林培川看著他,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意味,
「靜友,二叔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而是想告訴你,你如今在河灣鎮,遠離松江府,正好是一個機會,
你在船廠好好乾,做出點名堂來,讓族裡的人看到你的本事,讓你爹看到你的價值,
隻有這樣,你才有資本回去跟那位爭,才能守住你娘留給你的東西,至於周家這門親事...」
「你若實在不願意,二叔替你想辦法周旋,但你得答應二叔一件事。」
林靜友擡起頭,看著他。
林培川一字一句地道,
「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事都躲著,讓著,該爭的,你得去爭,你娘的東西,你不能讓它落到外人手裡。」
林培川說完那番話,沒有再多停留。
他站起身,看了林靜友一眼,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話我已經說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便轉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方嬤嬤守在門外,看到林培川出來,連忙讓開道路,又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看到林靜友獃獃地坐在桌邊,心裡頭嘆了口氣,輕輕將門帶上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靜友坐在桌邊,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闆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光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攥著膝蓋衣料的手指,慢慢地鬆開了手,手心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甲印。
二叔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知道二叔說的都是對的。
這些年他確實一直在迴避,迴避繼母日益膨脹的野心,迴避父親日漸疏遠的態度,迴避自己在這個家裡越來越邊緣化的處境。
他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出色,在船廠做出成績,一切就會自然而然地回到正軌。
可二叔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現實,
等他真的出人頭地的那一天,他娘留下的那些東西,還在不在?
可是,話雖如此,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要做出成績,要讓族裡的人看到他的本事,要讓他爹看到他的價值,
這一切的起點,還是造船!
隻有把船造出來,他才能在林家站穩腳跟,才有資本回去跟繼母爭。
可造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船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木材、鐵釘、桐油、人工,哪一樣不要銀子?
而且航運這件事,遠不止有一艘船那麼簡單,船造出來之後,要僱人,要找貨主,要打通碼頭的關係,每一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鋪出來的。
他手裡有多少錢?
他每月的月例銀子,扣除日常開銷,根本剩不下多少。
他娘留給他的那些東西,鋪面和田產,契據雖然在他名下,但租金和收成一直是由府裡賬房統一管理的,他根本動不了。
他手裡真正能自由支配的,不過是一些零散的體己錢,連造船的零頭都不夠。
林靜友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末冬初的涼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臉頰發冷,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扶著窗沿,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心裡頭翻湧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本是家中的嫡出大少爺,自視甚高,不屑與俗物為伍,可到頭來,他竟然被一個「錢」字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想要爭,想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他連第一步的台階都找不到。
而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他不得不承認。
眼下擺在他面前最好的一條路,居然真的就是二叔說的那門親事。
周家小姐的嫁妝,可以解決他眼下最大的難題。
隻要他點頭,銀子就有了,船就能造起來,他就能在林家擡起頭來。
可他心裡頭那股被羞辱的感覺,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林靜友,堂堂松江林家的大少爺,到頭來竟然要靠妻子的嫁妝來翻身。
窗外的風吹動他的衣襟,林靜友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