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六月廿九
六月廿九,令人激動的日子。
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村落還籠罩在淡青色的晨霧裡,林家小院的燈已經亮了。
竈房裡,周桂香和張春燕早已起身,一個在竈膛前燒火,一個在鍋裡攪動著稠厚的雜糧粥。
粥的香氣混合著晨間清冷的空氣,喚醒了沉睡的院落。
院子裡,林清河和林清舟正將最後幾樣東西搬上闆車。
闆車被裝得滿滿當當,卻碼放得頗為齊整。
最下面墊著幾捆劈好的,長短一緻的乾柴,用麻繩勒得緊緊的。
乾柴上面,是那口家裡最大的,被擦洗得鋥亮的黑鐵鍋,用幾層舊布仔細裹了邊角,防止路上磕碰。
鍋旁邊,是一個肚大腰圓的粗陶罐,
這是家裡以前用來腌菜的大罐子,昨日被裡裡外外刷洗了無數遍,此刻倒扣著瀝幹了最後一點水汽,準備用來盛放濃涼茶。
幾張大小統一的新竹凳,被小心翼翼地豎著靠放在闆車一側,用麻繩固定住,凳腿之間還塞了些柔軟的乾草防撞。
另一側,則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打磨光滑的竹筒杯,用一個大竹筐裝著,筐裡墊了布,防止互相碰撞發出響聲。
闆車的前頭,還搭著一塊半舊的,但洗得很乾凈的粗布,那是用來做抹布的。
旁邊一個小籃子裡,放著幾個用布包著的雜麵餅子,是給兄弟兩人的晌午飯。
「路上小心,看著點車。」
周桂香端著一碗熱水,看著正在做最後檢查的林茂源,輕聲叮囑。
「放心吧,娘,路都走熟了。」
林清山拍了拍兇脯,他已經套好了拉車的繩索,正活動著手腳。
「爹,大哥,三哥,水缸裡的水我昨晚就挑滿了,今天早上又看過了,夠用。」
晚秋抱著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柏川,站在屋檐下。
「好,家裡你們也辛苦了。」
林茂源點點頭,接過碗喝了口水,目光掃過闆車上的物什,確認沒有遺漏,
「咱們這就出發,趁早,到那兒還能先收拾利索。」
「幌子!幌子別忘了!」
林清河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昨晚做好的靛藍色幌子。
竹竿頂端,「林家涼茶」四個炭黑色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對,差點忘了這最重要的!」
林清舟笑著接過,將竹竿斜著插在闆車捆紮好的柴火捆縫隙裡,確保它不會掉下來。
「走吧!」
林茂源一聲令下,林清山在前頭拉動了闆車。
車輪碾過還有些濕潤的村道,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
林清舟和林茂源一左一右護在車旁,不時伸手扶一下可能滑動的物什。
周桂香帶著晚秋,張春燕和林清河,一直送到院門口,目送著闆車和父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漸亮的晨霧中,直到車輪聲也聽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回吧,咱們也還有的忙。」
周桂香轉身,臉上帶著堅定和期盼,
「我把剩下的金銀花都攤開曬上,再把家裡收拾收拾,
晚秋,你跟清河就留在家裡做紙紮就行了,那邊新宅地的活,等你大哥回來一起做。」
「哎,知道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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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河灣鎮,父子三人就分開了,林茂源去坐堂,兄弟倆則拉著闆車去涼茶小院。
踏著晨光抵達涼茶小院時,鎮上已有零星行人。
兄弟倆無暇他顧,卸了車,立刻開始分頭忙碌。
林清舟直奔後院那兩口大水缸。
一口缸是滿的,清水泠泠,這是昨天他們臨走前特意去附近公用水井挑滿的,就是為了今早來了就能用。
另一口缸是空的,刷洗得乾乾淨淨。
「大哥,你先去把竈火生起來,就用你昨天壘的那個,用咱們帶來的柴,先燒一大鍋水,倒進那個空缸裡晾著,這就是涼白開。」
林清舟一邊麻利地將帶來的鐵鍋架到那個簡陋但結實的磚石竈上,一邊對林清山吩咐。
「好嘞!」
林清山應得乾脆,抱了柴火就去生火。
破屋裡很快響起柴火噼啪聲,煙氣順著後門和破窗欞散出去,並不熏人。
林清舟則將闆車上的東西搬進屋裡歸置。
竹凳搬到後院涼棚下擺好,竹杯小心地放在屋內一張還算完好的舊桌子上。
大陶罐也被搬了進來,放在竈台旁邊。
趁著燒水的功夫,兄弟倆一邊擺放桌椅,一邊低聲商量。
「清舟,這茶水,到底咋個賣法?你是要賣兩種?」
林清山蹲在竈前,看著火,問道。
「嗯。」
林清舟點頭,手裡也沒閑著,將帶來的抹布浸濕,開始擦拭桌椅,
「我想了,咱們主要賣兩種,一種是涼白開,就是這大缸裡晾涼的開水,乾淨解渴,便宜,兩文錢一個人,管夠喝,
喝到飽為止,用竹杯給他舀著喝,主要是給那些實在捨不得花錢,隻想灌一瓢涼水的人。」
「那另一種呢?」
「另一種,就是咱們的金銀花涼茶。」
林清舟指了指那個大陶罐,
「等水燒開,我就用這陶罐,抓幾大把金銀花進去,先用滾水沏出濃濃的茶湯,放在這兒晾著,
等有人專門點涼茶,咱們就從這陶罐裡舀出濃茶湯,兌到涼白開裡,
這樣既有茶味,又省事兒,不用一直占著鍋煮,
這個就賣三文錢一杯,用的是咱們的竹杯,喝完可以拿著杯子過來免費再續,續的也是兌好的涼茶,不是白水。」
林清山聽著,眼睛轉了轉,琢磨過來,
「這法子好!一缸水燒開了晾涼,是涼白開,隨時用,濃茶湯單獨泡一大罐,不佔鍋,隨時能兌,
等涼白開用下去些,也能現燒水補進去,兩文錢管飽的白水能吸引人,
三文錢的涼茶有賺頭,還能續杯,讓人覺得劃算!」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林清舟笑了笑,
「而且咱們金銀花是自己採的,杯子是竹子做的,本錢幾乎就是點柴火和人工,薄利多銷,先把攤子支起來,讓人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喝得起,也願意來。」
「成!我看行!」
林清山用力點頭,往竈膛裡添了根柴,火光映亮了他憨厚卻充滿信心的臉。
這時,鐵鍋裡的水開始發出「嘶嘶」的響聲,水面泛起細密的白沫,眼看是要燒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