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臉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眼珠子轉了轉，手縮回去了，訕訕地笑了一聲，

　　"我，我這不是怕嫂子拿不動嘛...."

　　說著往後退了兩步，鑽進人群裡不吭聲了。

　　人群裡有人笑了兩聲，也不知道是笑他慫還是笑他貪。

　　劉大嫂把錢袋緊緊攥在手裡，感激地看了林清舟一眼。

　　這時候旁邊一個蹲在石墩上的老漢卻咂了咂嘴，語氣酸溜溜地開了腔，

　　"嘁，你寫這些單子，我們也不識字，你說多少是多少，誰知道有沒有昧了人家錢？"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劉大嫂和趙家婆娘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她們確實不識字，方才光顧著高興了，這會兒被人一挑唆，心裡頭不免打了鼓。

　　林清舟的臉色沒有變，但眼神冷了幾分。

　　他把炭筆和紙收回懷裡，彎腰把背簍重新背到肩上，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諸位，我林清舟今兒個把話撂在這兒，

　　這石橋村往年有人撐船來送過年貨麼？

　　你們在碼頭上扛包的男人，往年能捎錢捎東西回家來麼？

　　家裡人又不是一輩子都不回來了，這數對不對，等人回來了一問便知，

　　我做這檔子生意，憑的就是信字，

　　單子一份一份寫清楚，手印一個一個按明白，

　　誰要是覺著我糊弄人，我現在就把東西原樣帶回去，運費一文不少退回去，

　　打今兒起，你們石橋村的貨我林家船行一律不接，

　　吃力不討好的營生，我犯不著上趕著伺候。"

　　他說完這話，作勢就要把劉大嫂手裡那包臘肉拿回來。

　　劉大嫂猛地往後縮了縮手，一把將臘肉抱在懷裡，臉上又急又氣，

　　沖著那個挑事的老漢就罵了起來，

　　"你個老賤人你少在這裡放屁！又不是你家送東西，你有那麼多話？！

　　我家水生辛辛苦苦扛包掙的錢，好不容易託人送回來，你在這兒嚼什麼舌根子！"

　　趙家婆娘也火了，抱著棉襖往前站了一步，

　　"就是！人家小哥大冷天的撐船到咱村裡送貨，連口熱水都沒喝，

　　你倒好，蹲在牆根底下嘴皮子一碰就給人潑髒水！就你會挑撥禍事！

　　以後他們捎不回東西來，你給他們補上？"

　　那老漢被兩人連珠炮似的一通罵，臉上掛不住，

　　「你罵誰呢！老子給你臉了！」

　　說著就起身要朝劉大嫂那裡衝過去，作勢要打，

　　那劉水生的堂弟，雖說是眼紅嫂子家的銀錢，但畢竟是劉水生的本家，當即往劉大嫂面前一攔著，

　　「嘿！罵你就罵你！你要咋子！要打架哇！」

　　那老頭見劉大嫂有人撐腰，也不硬碰硬了，罵罵咧咧的走遠了，

　　眼見著要亂起來的場面，還沒開始就化解了，

　　劉大嫂轉過頭來，把臘肉和錢袋往懷裡緊了緊，沖林清舟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哥，我信你，來，你說往哪兒按手印，我按。"

　　林清舟臉上的神色鬆了松，從懷裡重新掏出那張劉家的單子和印泥，指著單子底下的空白處，

　　"大嫂，你在這兒按個指印就行，說明東西你收到了。"

　　劉大嫂二話沒說，大拇指往印泥裡一摁，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

　　趙家婆娘也跟著走過來，在自己的單子上按了手印。

　　林清舟把兩張單子收好，背簍空了往肩上一甩，沖兩位婦人點了點頭，

　　"貨送到了，他們讓我給你們帶句話，家裡安心過年，他們在碼頭上也能安心幹活，等忙完年前年後這一陣，也就回來了。"

　　劉大嫂和趙家婆娘連聲道謝，眼眶都紅著。

　　周圍的村民看完了熱鬧，有人羨慕地咂著嘴，有人湊到那兩家跟前摸著臘肉和棉襖嘖嘖稱奇，

　　"水生這是出息了啊！"

　　「都是血汗錢！」

　　"守根家的，這棉襖可厚實，你男人心疼你呢。"

　　「胡說什麼，這是給孩子買的。」

　　林清舟擠出人群，沿著村道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劉大嫂和趙家婆娘已經被左鄰右舍圍住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手裡抱著年貨和錢袋，腰闆都比方才直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