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坐在船舷邊，低頭看著手裡那捲用油紙包好的圖樣，心裡頭翻來覆去的。

　　今日在廠裡耽擱，正是因為她跑到船廠的船台區，把自己畫的那張船台圖鋪在地上，對照著實際的船台一寸一寸地比量。

　　斜坡的角度、龍骨的擺放位置、滑道的寬窄......

　　她改了好幾處，直到圖紙上的線條和實際分毫不差，才小心地捲起來貼身收好。

　　原本想著過兩天等家裡再寬裕些再提，可誰能想到，三哥今天竟直接買了處院子！

　　一處院子怕是要不少錢，家裡那點積蓄一下就掏空了。

　　她這船台圖，真要動工起來，哪樣不得用錢？

　　晚秋摸了摸懷裡的圖紙，心裡頭思索半天，算了，還是拿給三哥看看。

　　也好讓三哥心裡有個數...

　　晚秋從懷裡掏出那捲圖樣，低頭看了看，又擡眼望向船頭劃槳的林清舟。

　　船頭和船艙隔了一丈的距離，中間烏篷罩著，可林清舟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微微偏頭，恰好對上晚秋的視線。

　　他還沒開口，晚秋就沖他晃了晃手裡的圖樣，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林清舟心裡莫名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又畫圖？

　　這是要做什麼.....

　　林清舟也不問，隻嚴肅地沖晚秋點了個頭。

　　晚秋會意，把圖樣重新揣回懷裡，兩人就算是商量完了。

　　船一路到了清水村碼頭，一家人把船推回船塢。

　　林清山拎起拖網，裡頭幾條小黃條魚活蹦亂跳，還有一把小河蝦在網眼裡撲騰，

　　他樂得很，

　　"嘿！今兒個運氣不錯，又有黃條子了！晚上熬湯！"

　　眾人扛著東西回了院子。

　　林清山一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喊，

　　"娘！今天有黃條子！"

　　西廂房裡，琉兒正靠在炕頭上，聽見外頭林清山那中氣十足的嗓門，心裡頭清楚，

　　當初把自己從河裡撈上來的，定是這憨大個。

　　他聽著那毫無陰霾的笑聲，不知怎麼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竟也被那份純粹的快樂感染到了。

　　笑著笑著，他又想起了林清舟，那廝當初掐著自己脖子的時候，那股子殺氣半點不假，怕是壓根就不想救自己....

　　正出神，門"吱呀"一聲開了，林清舟走了進來。

　　琉兒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連忙背過身去，

　　林清舟關上門，走到炕邊，淡淡問了句，

　　"家中今日無事？"

　　琉兒沒明白他問的是哪門子事，想了想才道，

　　"若是有人聽你家牆角不算有事的話，就算無事。"

　　林清舟眉頭微皺，

　　"誰？"

　　"我哪知道是誰？"

　　"說了些什麼？"

　　琉兒翻了個身，

　　"隔得太遠了，我也聽得不太清，什麼包啊，一百文什麼的....

　　哦，我聽你家還在院子裡開學堂呢？教別人編竹編？你們家怎麼這麼好心？"

　　林清舟聽完，心中有數，多半是村中好奇來打聽的竹編這事的，隻應了句，

　　"都是生意。"

　　琉兒還想再問什麼，林清舟已經轉身推門出去了，留下他一個人瞪著牆壁發獃。

　　晚飯時，堂屋裡點了盞油燈。

　　周桂香把那幾條黃條子煎了兩面黃，又拿河蝦滾了碗雞蛋羹，一家子圍坐著，有魚有蝦，吃的滿足。

　　林清舟扒了口飯，開口道，

　　"今日在鎮西頭買了處院子，花費二十三兩，有半畝地大小。"

　　一家人都愣了一下，

　　隨即周桂香笑了，第一個開口說道，

　　"好啊，鎮上有產業了，往後鎮上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林茂源點點頭，

　　"地段好就行，慢慢修。"

　　林清芬林大勇兩口子對視一眼，已經有些習慣了，

　　家裡人就沒有不折騰的時候，這買院子，也是遲早的事情。

　　張春燕沒說話，低頭扒著飯，心裡頭在盤算著背包的事情，清舟說了，還需做些小一些的尺寸....

　　至於買院子，張春燕也不怎麼驚訝了，

　　清舟有本事，晚秋工錢也不低，昨日還拿了五兩多，和那麼多肉菜回來，不過花了二十多兩，家中掏得起。

　　她隻需專註家裡的竹編活計。

　　吃完飯，晚秋趁著收拾碗筷的空檔，把林清舟拉到一旁，從懷裡掏出那捲圖樣，展開來遞給他，

　　"三哥，你看看這個。"

　　林清舟就著廊下的燈光展開圖紙，上頭畫的是一座船台的詳細構造，

　　斜坡、滑道、龍骨支架、排水溝......

　　線條工整，標註細緻，連每一根木樁的間距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

　　"這是你想造的新東西？"

　　「嗯，這叫船台，專門用來造船用的。」

　　「還要造更大的船？」

　　「嗯。」

　　晚秋這麼一說，林清舟心裡也就懂了，

　　家裡不過一艘三丈長的烏篷船，靠著他和大哥兩個人跑，就能帶不少的收益。

　　可要想再進一步，靠這艘烏篷船是吃力的。

　　若是有更大的漕運大船，運貨多，跑得遠，賺的自然更不一樣。

　　林清舟看著圖紙，說，

　　「這佔地不小，得跟村裡買地。」

　　晚秋點點頭，

　　"要買的，三哥，不急，來日方長。"

　　"嗯，我曉得了，早些去休息吧。"

　　晚秋應了一聲，轉身回了南房。

　　林清舟回到西廂房，點亮了油燈，又把那張圖紙在炕桌上鋪開，就著昏黃的燈光，

　　拿著炭筆在上面圈圈畫畫，時不時停下來琢磨一陣。

　　琉兒靠在炕那頭，被燈光晃得睡不著，煩躁地翻了個身，

　　"喂，這房裡還有個傷患呢，能不能吹了燈早點休息啊？"

　　林清舟頭也不擡，繼續畫他的。

　　琉兒氣得一把將被子蒙在頭上，悶聲悶氣的，

　　"不就是缺錢嗎？等小爺傷養好了，給你家弄回來就是了！"

　　林清舟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

　　被子掀開一角，琉兒露出一隻眼睛，

　　"你們說得那麼大聲，什麼船啊，地啊，不就是缺錢嗎？你家今天又買了院子，銀子花空了吧？"

　　林清舟淡淡道，

　　"錢的事我自會想辦法做生意。"

　　琉兒嗤笑一聲，徹底把被子掀開了，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

　　"做生意哪有燒殺搶掠來得快？你不是也殺過人嗎？跟著小爺幹吧！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清舟放下筆，嘴角嘲諷，

　　"我有家有爹娘，比不得你這樣的亡命之徒。"

　　琉兒臉色一變，咬著牙道，

　　"你！你不知好歹！"

　　他梗著脖子，可底氣卻越來越虛，

　　最後肩膀一垮，頹然躺了回去，聲音低了下去，

　　"那我命賤唄..."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清舟重新拿起炭筆，在圖紙上添了一筆，

　　"跟著三爺幹，也保管你吃香喝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