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側耳聽了聽東廂房的動靜，柏川的咿呀聲裡帶上了點不耐煩的哼唧，便對張春燕道，

　　「大嫂，柏川像是鬧了，你去看看，我去竈房把火生上，該做晚飯了。」

　　「誒，是，該做了，家裡人都該回來了。」

　　張春燕應著，將豬圈門仔細關好，快步朝前院走去。

　　晚秋轉身進了竈房。

　　竈膛裡還有早飯後留下的餘燼，她添了兩把松毛，拿火摺子吹燃了，看著橘紅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松針，噼啪作響，才架上幾根細柴。

　　火光映著她的臉，暖融融的。

　　正忙活著，聽得後院傳來「哐、哐」的悶響，很有節奏。

　　她起身走到竈房窗口，探頭望去。

　　隻見林清河正站在柴垛旁，手裡掄著一柄斧頭，在劈一根粗大的木柴。

　　他隻穿了件無袖的舊褂子，下身是同樣半舊的及膝布褲。

　　晚秋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

　　去年這時候，清河還因著腿傷，大半時間躺在炕上，人瘦得厲害，胳膊腿細伶伶的，看著就叫人心疼。

　　可自打腿好了，跟著下地，上山，忙家裡外頭的活計，飯量也見長，人就跟澆了水的秧苗似的，眼見著抽條，結實起來。

　　此刻，他微微弓著背，雙臂舉起斧頭，肩胛骨和背肌的輪廓在薄薄的舊褂子下清晰可見，隨著用力的動作起伏繃緊。

　　胳膊確實精瘦，卻不再是病弱時的纖細，而是有了流暢的線條，蘊含著少年人獨有的，蓬勃的力道。

　　斧頭落下，穩穩劈進木柴的紋理，「哐」的一聲，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斷面整齊。

　　晚秋看著，心裡頭隻覺得高興。

　　清河身體好了，結實了，這才是頂頂要緊的。

　　她看他劈得認真，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亮晶晶的，便沒出聲打擾，隻想著等會兒給他晾碗溫水。

　　正要轉身回竈台，前院的門卻被拍響了，接著是周桂香帶著喘氣的聲音，

　　「快，快開開門，搭把手！」

　　晚秋和林清河同時聽見，晚秋快步去開前門，林清河也放下斧頭跟了過來。

　　門一開，兩人都嚇了一跳。

　　隻見周桂香站在門外，背上背著一個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大背簍，壓得她腰都彎了些。

　　這還不算，她兩隻手裡還各拎著一個碩大的竹籃，同樣裝得冒了尖，沉甸甸地墜著她的胳膊。

　　她臉上紅撲撲的，額發被汗濕了貼在皮膚上，呼哧呼哧喘著氣，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滿載而歸的興奮勁兒。

　　「娘！你怎麼拿這麼多！」

　　晚秋連忙上前，和林清河一起，一個去接她背上的背簍，一個去提她手裡的籃子。

　　背簍一入手，沉得晚秋踉蹌了一下，林清河趕緊幫她托住。

　　兩人合力將背簍卸下，放在屋檐下。

　　那倆籃子也不輕，林清河一手一個提了進來。

　　周桂香如釋重負，扶著門框喘勻了氣，才直起腰，臉上是止不住的笑，一邊用袖子抹汗一邊道，

　　「今兒個運氣好，撞上了！你們是沒看見，後山那片背陰的坡上，哎喲....」

　　晚秋和林清河已經蹲下來看她的戰利品了。

　　背簍最底下是幾塊黃褐色，疙疙瘩瘩的塊莖，個頭不小。

　　「這是..茯苓？還有葛根？」

　　林清河拿起一塊掂了掂。

　　「對！一大窩茯苓，根連著根，我小心著挖的，沒傷著主根，明年還能發，

　　葛根也肥，這兩樣曬乾了，能存到冬天。」

　　周桂香語氣裡帶著得意。

　　茯苓葛根上面，堆著小山似的，灰褐色傘蓋還沒完全打開的松菌，擠擠挨挨，散發著濃郁的菌香。

　　松菌邊上，是用草繩捆著的，嫩生生的蕨菜，芽尖蜷曲著。

　　還有一大包黑綠色的地衣，濕漉漉的。

　　兩個籃子裡更是五花八門。

　　一籃子裡是紅艷艷，指尖大小的野果子，一簇一簇，像是微縮的葡萄。

　　「山葡萄！」

　　山葡萄

　　晚秋驚喜。

　　旁邊還有帶著毛刺外殼的青綠色果子。

　　周桂香接話，

　　「嗯吶，還有毛栗子呢！就是還沒熟透，我想著撿回來捂一陣，到時候就能吃了。」

　　毛栗子

　　另一隻籃子裡，除了更多的蕨菜，地衣，還有些晚秋叫不上名字的深綠色葉片，以及一小串一小串，紅得發黑的豆子似的小果子。

　　「這是野茼蒿，燙一下涼拌，清火，這是五味子，也是藥材，也能泡水喝，你爹用得著。」

　　周桂香如數家珍，

　　「我瞧見那片毛栗子樹下掉了一層，就撿了些，山葡萄藤爬了半片崖，熟了不少，不摘可惜了....」

　　她絮絮地說著，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一天的疲憊都被這些山野的饋贈驅散了。

　　晚秋和林清河聽著，看著這滿地的寶貝，心裡也都暖烘烘的。

　　有了這些，這個夏天和接下來的秋天，冬天，飯桌上都能多些滋味，也多些踏實。

　　「娘，你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晚秋忙去倒水。

　　「不忙不忙，先把這些歸置了，」

　　周桂香擺擺手，眼神還在那些山貨上打轉，已經開始安排，

　　「松菌和地衣不能過夜，晚上就炒了，蕨菜焯水曬上，山葡萄挑好的留著現吃，熟透了的我熬點醬....

　　毛栗子，五味子，野茼蒿都得攤開...茯苓葛根洗洗泥，明天再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