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一個都沒留住
牛車和挑著擔子的鄉親們浩浩蕩蕩回到林家小院時,日頭已近中天。
林清芬正抱著哭鬧的柏川,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一手拿著個粗陶小碗,另一手捏著個小木勺,耐心地給懷裡的侄兒餵食。
碗裡是熬得極爛,幾乎成了糊狀的粟米粥,摻了一點點搗得細細的野菜末。
柏川顯然不太滿意這寡淡的味道,小腦袋左右搖晃,咧著嘴哭,糊糊沾了一臉。
知暖則被放在旁邊的搖床裡,旁邊是已經吃的乾乾淨淨的空碗,不哭不鬧的。
聽見院外的動靜,林清芬擡頭望去,看見牛車上堆成小山的粟米捆和後面跟著的一串人,還以為是來鬧事的,驚得手裡勺子都差點掉了。
「娘!大哥!這...這是?怎得這麼快就收回來了?還這麼多?」
她抱著柏川站起身,驚訝地問。
「多虧了村裡這些兄弟們來幫忙!」
林清山一邊招呼著卸車,一邊抹了把汗,臉上帶著笑,大聲道,
「那三畝地,沒到晌午就割乾淨了!」
眾人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將牛車上的粟米捆都卸了下來,在早已打掃乾淨的後院曬場上碼放整齊。
柳眉帶著小樹小花,將最後一些掉落的草屑穗子也歸攏到一處。
活計幹完,周桂香連忙上前,攔住正要拍打身上草屑離開的眾人,臉上是真誠的急切,
「有田,有倉,有福,東陽,有根....還有各位,都別走!留下吃晌午!飯馬上就得!
清芬,快,再去和面,多烙些餅子!」
林清芬也趕緊將懷裡的柏川往搖床裡一放,擦了擦手就要往竈房去,
「對對,都留下吃飯!我這就去弄!」
「嬸子,真不用!」
石有田第一個擺手,臉上帶著不容拒絕的笑意,
「家裡都留了飯,婆娘孩子等著呢,就是搭把手的事,哪能還吃你家的飯?」
「就是就是!」
石有倉接過話頭,年輕的臉上笑容爽朗,
「清山大哥,你要再這麼客氣,下回我們可不敢來了!走了走了,我家那點菜地還沒澆呢!」
他說著,扛起自己的扁擔麻繩,對弟弟有福使了個眼色,兩人腳底抹油般就往院門口溜。
「哎!有倉!有福!」
林清山想攔,那兄弟倆跑得飛快,轉眼就出了院門,還回頭揮了揮手。
石東陽也笑道,
「嬸子,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我家婆娘說了,讓我幹完活趕緊回去,她蒸了菜饃,走了啊!」
他也不多話,拿起自己的鐮刀,跟著往外走。
「東陽....」
周桂香還想再留。
「真不用,嬸子,回吧,日頭曬!」
石東陽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石有根話最少,隻對周桂香和林清山點了點頭,說了聲「走了」,便也挑起自己空了的擔子,沉默地離開了。
最後剩下石有田一家。
柳眉拉著小樹小花,對周桂香和林清芬笑道,
「嬸子,清芬妹子,我們也回了,你快忙你的,趕緊把粟米攤開曬是正經。」
說著,一手牽一個孩子,對石有田示意一下,一家四口也走出了院子。
轉眼間,剛才還熱鬧非凡的院子,就隻剩下林家人和滿曬場的粟米捆。
柏川被突然放進搖床裡,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哭,知暖被哥哥的哭聲感染,也開始癟嘴。
周桂香站在院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村道,手裡還捏著剛才情急之下從懷裡掏出來,想塞給他們卻沒送出去的幾個銅闆,
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回院子。
「娘,他們都走了?」
林清芬從竈房探出頭,手裡還端著和了一半的面盆。
「走了,一個都沒留住。」
林清山蹲下身,開始將曬場上的粟米捆一個個解開,把帶著穗子的粟米稈均勻攤開,
「一群臭小子,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林清芬連忙擦了手,把柏川抱起來哄,一邊哄一邊感嘆道,
「多好的人啊...在石橋村那會兒,請人幫工,哪次不是好酒好菜伺候著,工錢一個子兒不能少,就這還挑三揀四,可你看看他們....」
周桂香跟著林清山去攤曬粟米,望著滿院金黃,輕聲道,
「所以我總說,你跟大勇就在清水村,是對的,這兒的人,心是實的,情是真的。」
「人都走了,你也就不急著弄飯了,」
周桂香對還抱著啼哭柏川的林清芬道,
「先把這倆小祖宗餵飽哄睡了是正經,竈上還有早上剩的糊糊,熱一熱你們先墊墊,粟米得趕緊攤開,耽誤不得。」
「哎,曉得了娘。」
林清芬應著,一邊輕輕拍著懷裡的柏川,一邊用腳輕輕晃動搖床安撫知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抱著孩子往堂屋裡走,準備繼續她那餵食大業。
周桂香轉身去了雜物房,不多時,抱著幾卷顏色發暗,但洗刷得還算乾淨的舊草席出來。
這是農家晾曬糧食最常用的傢夥什,隔潮,透氣。
她將草席在後院那片特意平整出來的空地上依次鋪開。
看著眼前這片不算小,被日頭曬得暖烘烘的泥土地,她心裡又生出一絲慶幸,對正在解捆的兒子感嘆道,
「虧得今年家裡弄了這塊新宅地,地方寬敞,不然這麼多粟米,光靠原先院裡那點地兒,還真鋪展不開。」
林清山已將幾個粟米捆解開,金黃的,帶著長長穗子的粟米稈散落一地。
他抹了把汗,憨笑道,
「是嘞,娘。」
母子二人不再多話,開始專註於眼前的活計。
這曬粟米,看著簡單,裡頭也有門道。
周桂香先拿起一把細竹枝紮成的大掃帚,將鋪開的草席又仔細清掃了一遍,確保沒有碎石沙粒。
然後,她蹲下身,開始將林清山解開的粟米稈,一把握住根部,穗頭朝外,一層層,均勻地攤鋪在草席上。
不能鋪得太厚,否則下面的曬不到,容易返潮發黴,也不能鋪得太薄,浪費地方。
她手下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韻律和尺度,每一把粟米稈的疏密,朝向都近乎一緻,讓陽光和風能毫無阻礙地穿透每一處縫隙。
林清山則負責將大捆的粟米稈源源不斷地搬運過來,解開,遞給母親。
他力氣大,動作快,但攤曬的精細活兒,還是周桂香做得更到位。
偶爾遇到幾把穗子特別癟瘦,或是稭稈過於潮濕的,周桂香會單獨挑出來,放在旁邊另一塊較小的,光照最好的席子邊緣,這些需要重點照看,勤翻動。
「清山,去竈房抓把草木灰來。」
周桂香頭也不擡地吩咐。林清山應聲而去,很快用破碗裝了小半碗乾燥的草木灰回來。
周桂香接過,小心翼翼地沿著鋪好粟米稈的草席邊緣,撒上細細的一線。
這是防蟲和螞蟻的土法子。
草木灰的氣味,能讓許多小蟲子望而卻步。
日頭越來越毒,曬得人頭皮發燙。
汗水很快浸濕了母子二人的後背,額上的汗珠滴落在金黃的粟米穗上,很快便被蒸發。
空氣中瀰漫著新糧被陽光烘烤後特有的,乾燥溫暖的香氣,混合著草木灰和泥土的味道。
攤曬完一席,周桂香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眯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又用手背試了試粟米稈的溫度。
很好,已經有些燙手了。
她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用剩下的水打濕了布巾,遞給兒子擦臉。
「下晌得勤翻著點,」
周桂香喘了口氣,指著曬席道,
「尤其是靠邊這些,容易曬得不勻,等日頭偏西些,就得歸攏起來,堆成小堆,蓋上草簾,夜裡露水重,不能就這麼晾著。」
「嗯,我記著了,娘。」
林清山點頭,看著眼前這幾席漸漸鋪滿的金黃,心頭湧上一股紮實的成就感。
這就是莊稼人的日子,一滴滴汗水,換回一顆顆糧食。
雖然今年遭了災,這三畝地收成怕是不及往年一半,但看著這些實實在在歸了倉的收穫,
想著接下來那八九畝長勢更好的地,疲憊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娘,大哥,先歇會兒,吃口東西吧。」
林清芬端著兩碗重新熱過的野菜糊糊和兩塊餅子走過來,
柏川和知暖終於被她哄睡了,便抓緊空檔給家人做飯。
「哎,正好,還真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