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有些捂臉
十月廿八,申時初。
晚秋沿著街道拐進陳府所在的巷子,遠遠便看到陳府側門口站著一個人影,裹著一件蓮青色鑲灰鼠毛邊的鬥篷,正踮著腳尖朝巷口張望。
不是寶兒還能是誰?
晚秋加快腳步走過去,還未走近,寶兒已經看到了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提著裙擺便迎了上來,
「你可算來了!昨日你沒來,我可想你了!」
晚秋看著她那副雀躍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鬥篷,道,
「怎麼站在門口等?外面風這麼大,趕緊進去。」
寶兒卻不急著進去,反而在原地轉了個圈,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鬥篷,
「你瞧我這身,灰鼠皮的裡子,風毛出得齊齊的,外頭是漳絨的料子,我爹前幾日剛從蘇州讓人帶回來的,
穿在身上一點兒風都透不進來,暖和著呢!」
晚秋伸手摸了摸那鬥篷的袖口,觸手柔軟厚實,毛鋒細密齊整,一看便知是好東西。
她點了點頭,笑道,
「確實暖和,走吧,咱們進去說話。」
寶兒這才挽著她的胳膊,兩人一起穿過側門,沿著迴廊朝寶兒的小院走去。
進了屋,寶兒脫下鬥篷隨手搭在屏風上,又拉著晚秋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小幾上已經擺好了點心和熱茶,顯然是一早就準備好的。
寶兒一邊給晚秋斟茶,一邊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昨日下雪了,我爹帶我去遊船了!
河上的雪景可好看了,兩岸的樹都白了,河面上霧氣蒙蒙的,跟畫裡似的,可惜你不在,不然咱們就能一起賞雪了。」
晚秋接過茶盞,暖著手,笑道,
「以後有的是機會,等我家那條船造好了,我也帶你去遊船。」
寶兒眼睛一亮,
「真的?那可說好了!」
晚秋笑著點了點頭。
她放下茶盞,從隨身帶的工具包裡取出一隻用細布包著的東西,放在小幾上,解開布包,露出一隻編好的竹枕套來。
枕套用的是細竹篾編成,篾片削得極薄,編織緊密,觸感溫潤光滑。
最精巧的是枕面正中,用深淺兩種顏色的竹篾編出了一叢疏朗的蘭花,蘭葉纖長舒展,花瓣清雅靈動,旁邊還用細篾嵌出了一個小小的「寶」字。
寶兒一眼看到那個「寶」字,驚喜地「呀」了一聲,伸手將枕套捧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愛不釋手,
「這是給我的?這蘭花編得也太好看了!還有我的名字!」
晚秋見她喜歡,心裡也高興,便道,
「嗯,自然是給你的,這是個葯枕的枕套,你回頭可以讓陳文書幫你配些安神的藥材填進去,睡覺時枕著,能助眠安神。」
寶兒捧著枕套,越看越喜歡,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裡間,抱出一隻錦緞面子的方枕來,放在榻上,拍了拍那枕頭道,
「你說的是香枕吧,我也有,你看,這裡頭填的是幹桂花和菊花,枕著確實香,
但入冬後我爹讓人把地龍燒上了,屋裡熱得很,枕這個綢面的總覺得有些捂臉。」
她說著,又舉起晚秋送的那隻竹枕套,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滿意地道,
「你這個好,竹編的透氣,枕著涼絲絲的,正好合適。」
晚秋聽了寶兒這番話,心裡也高興。
寶兒捧著那隻竹枕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擡起頭來問道,
「對了,上回你送我的東西,是你們家做了拿去賣的吧?這個枕套是不是也一樣?」
晚秋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嗯,也是要賣的,我爹已經拿到堂裡去寄賣了,過幾日看看行情如何。」
寶兒「哦」了一聲,又低頭仔細端詳起那隻枕套來,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叢蘭花的編紋,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道,
「我在京城的時候,見過類似的竹枕套,不過那些大多是素麵的,沒有什麼花紋,編得也不如你這個細密,
像你這樣編了花樣還嵌了字的,在京城少說能賣到三四錢銀子一隻,
若是放在那些專做富貴人家生意的鋪子裡,要價五六錢也是有的。」
寶兒又補了一句,
「不過在河灣鎮,怕是不好賣到這個價,畢竟此地比不得京城繁華,捨得花這個錢買一隻枕套的人家,到底有限。」
晚秋聽了,默默將寶兒的話記在了心裡。
三四錢銀子一隻,若是能賣出這個價,那十隻枕套便是三四兩銀子,
在河灣鎮就算隻賣上三分之一的價格,利潤也算可觀了。
晚秋心裡頭有了數,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寶兒已經抱著枕套站了起來,朝門外喊了一聲,
「玉釧!把我枕頭裡的舊芯子換出來,把這個套上!」
一個丫鬟應聲走了進來,接過寶兒手裡的枕套和那隻錦緞方枕,退了出去。
寶兒重新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和晚秋聊起了家常,
說陳文書前幾日帶回了一簍橘子,酸甜可口,說院子裡的臘梅已經結了花苞,再過些時日就要開了...
晚秋端著茶盞,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瑣碎鮮活的日常,心裡頭那股從船廠帶出來的悶氣,很快便消散了。
聊了小半個時辰,寶兒便不再打擾晚秋,自己坐到窗邊的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潤筆,開始畫畫。
晚秋則坐在榻上,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沓草紙和一支炭筆,低頭勾畫起來,
她心裡頭一直在琢磨自家那條烏篷船的烏篷要怎麼編,弧度多大,骨架用什麼材料,篷面用什麼編法才能既輕便又防水。
她低著頭,炭筆在紙上沙沙地移動,神情專註沉靜。
寶兒坐在窗邊,手裡握著毛筆,時而擡頭看一眼晚秋,時而又低下頭在紙上添上幾筆。
她畫的,正是晚秋低頭畫圖的樣子,側臉的線條柔和專註,一縷碎發垂在耳畔,炭筆的尖端在紙上遊走。
寶兒畫得很認真,連晚秋袖口那道不小心沾上的油灰印子,都細細地描了出來。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晚秋放下炭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便站起身,將草紙和炭筆收進工具包裡,對寶兒道,
「時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寶兒也放下毛筆,站起身,披上那件灰鼠皮的鬥篷,將她送到院門口。
晚秋走出院門,回頭朝她擺了擺手,
「回去吧,外頭冷。」
寶兒站在門口,裹著鬥篷,朝她笑了笑,也擺了擺手。
晚秋轉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寶兒還站在門口,她便又朝她揮了揮手,這才加快腳步,朝船廠門口的方向走去。
林清舟的牛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晚秋跳上車廂,林清舟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沿著街道朝仁濟堂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