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冬月廿三
冬月廿三,卯時中。
今日不必像往日那般寅時末就摸黑爬起,兄弟倆多睡了一個時辰,此刻精神頭都足得很。
昨晚兩人都仔仔細細洗了澡,頭髮也用皂莢洗得乾乾淨淨,
此刻臉上雖還帶著農人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的古銅色,卻清清爽爽,不見半點污垢。
林清山換了一身靛藍色的棉布短襖,對襟布扣,腰間束著同色布帶,下穿同色棉褲,
褲腳用綁腿布紮得嚴嚴實實,腳蹬一雙棉靴。
這一身雖是棉衣,卻做得緊趁利落,襯得他肩寬背闊,魁梧壯實,往那兒一站便如半截鐵塔,渾身透著使不完的力氣。
林清舟則穿了件新漿洗過的鴉青色棉袍,夾層裡絮了薄棉,右衽斜襟,布盤扣扣得齊整,腰間束著同色布帶,腳上是一雙棉鞋。
他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深邃,下頜線條利落分明,
雖不如大哥那般雄壯,卻自有一股沉穩勁健的氣度,洗去了往日勞作後的疲憊,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兩個人都把自己最利落,最嶄新的衣裳拿了出來,人靠衣裝馬靠鞍,
既然是去縣城裡做生意,穿不起綾羅綢緞,也至少要有一個乾淨精神的面貌。
匆匆吃過早飯,又帶上今日的乾糧。
兩人將昨日盤好的貨一一搬到碼頭邊。
張春燕做的那些竹編,先用乾淨的棉布包袱裹了,再一一放入船艙,
方方正正的書生包十個,圓滾滾的雙肩包五個,蝴蝶形的雙肩包五個,葯枕套十五個,疊得整整齊齊,
還有那十八個毛茸茸的兔毛掛件,單獨裝在一個小藤筐裡,免得壓壞了形狀。
最後用油布將整船貨物蓋嚴實了,拿繩子捆好,防備河風掀起。
晚秋也穿上了冬季工裝,背好工具包,站在碼頭邊等候。
林茂源亦是挎著自己的藥箱等著。
周桂香在岸邊叮囑了幾句,便目送四人上了船。
上了船,林清山將那塊新打的船闆搭在船舷與碼頭之間,
林茂源踩著船闆穩穩上了船,背好藥箱,朝岸上的周桂香擺了擺手。
林清舟收了船闆,放回船上,林清山握住櫓柄,手腕一沉,櫓葉在水中劃出第一道弧線。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清水號便順著晨光破開水面,朝著河灣鎮的方向駛去。
冬日清晨的河面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兩岸的蘆葦上凝著白霜,隨著船行,霧氣一點點被朝陽撕開。
起初天邊隻是一抹魚肚白,漸漸地,天際線處透出淡淡的胭脂色,那顏色越來越濃,從淺粉到橘紅,再到鎏金,
終於,一輪紅日從遠處的河灣線上緩緩升起,將整條河道都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碎金般的光斑在水面上跳躍,晨風吹過,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間。
林清山一邊搖櫓一邊仰頭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忍不住感嘆道,
"這河上的日出,怎得如此好看?天地都亮堂了。"
林清舟坐在船尾,長槳入水,聞言也擡眼望了望天邊,淡淡道,
"嗯,好看。"
不多時,河灣鎮的輪廓便在前方顯現。
到了鎮中河段,林清山找準一處淺灘,將船輕輕靠了上去,搭好船闆。
林茂源踩著船闆上了岸,回頭朝船上道,
"你們路上小心,到了縣裡莫要急躁,平安回來最要緊。"
說罷,背起藥箱,沿路往仁濟堂去了。
兄弟倆繼續搖船前行,不過片刻,澄江船廠的竹籬笆和高大的倉房便出現在河道右側。
船廠的專用碼頭邊已有幾艘船泊著,林清山熟門熟路地將清水號靠了過去,搭上船闆。
晚秋拎起自己的工具包,站起身,朝兄弟倆笑了笑,
"大哥,三哥,你們路上多加小心,我進去了。"
林清舟點了點頭,
"嗯,你安心做工。"
晚秋踩著船闆上了碼頭,跟守門的役卒打了聲招呼,便徑直往船廠大門走去。
兄弟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這才收了船闆,解開纜繩。
林清山握住櫓柄,調轉船頭,朝著河道東南方向的分岔口駛去。
前方的水路愈發開闊,兩岸的景物漸漸從村鎮變成了連綿的田野和疏林,
清水號載著滿艙的貨物和兩個年輕人的期盼,穩穩地駛向青浦縣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