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頻 都市言情 古代農家夫妻的紅火小日子

第1182章 張弛有度

  七月十六,黃昏,下河村。

  如果說清水村的黃昏是疲憊中帶著慶幸的沉默清掃,那麼下河村的黃昏,則是絕望與怨毒徹底爆發的煉獄。

  濃煙?幾乎沒有。

  隻有零星幾處因為慌亂點火又控制不住,最終燒焦了半壟莊稼的黑色痕迹,在暮色中像醜陋的瘡疤。

  更多的田地,是一片令人心碎的狼藉。

  粟米,高粱被啃得隻剩光桿,在晚風中無力地搖晃,

  豆子地幾乎被剃了頭,連葉子都沒剩幾片。

  空氣裡瀰漫著的不再是焦糊味,而是濃郁的,新鮮的植物汁液被瘋狂啃噬後散發出的青澀腥氣,

  混合著泥土被無數蟲足踐踏後的渾濁味道,以及....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起初隻是哭嚎、咒罵、互相指責。

  「都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喪門星招來的災!」

  「放你娘的屁!是你們自己廢物!連堆濕草都捨不得備!」

  「我家的糧啊......全沒了......這可怎麼活啊......」

  「活不了就一起死!」

  當第一個在自家幾乎絕收的地裡,發現幾處明顯是被人用腳故意踩倒,用石頭砸斷的莊稼時,那點殘存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是他們!是這些黑石溝的雜種!他們故意毀咱的莊稼!」

  一個眼睛血紅的本村漢子,舉著手裡幾棵被齊根踹斷的玉米桿,嘶聲怒吼。

  蝗蟲啃食是淩亂的,而這種整齊的破壞,分明是人為!

  他這一吼,點燃了炸藥庫的最後一點火星。

  更多本村人在查看自家田地時,也發現了類似的痕迹,被拔掉的菜,被踏平的瓜秧,甚至有用木棍在沒被蝗蟲光顧的田埂處挖出的坑。

  或許是真有移民在絕望和怨恨下的洩憤之舉,或許是天災造成的狼藉被人看錯,或許.....隻是需要一個發洩的靶子。

  此刻,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打死這些禍害!」

  「不能讓他們再禍害咱們!」

  「搶!他們肯定藏了糧!搜他們的窩!」

  本村的青壯,連同一些紅了眼的老漢婦人,抓起鋤頭、鐵鍬、棍棒,沖向移民們聚集的破屋區和祠堂空地。

  他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是這些外來的災星帶來了蝗蟲,又在災後故意毀壞他們僅剩的希望!

  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石廣發早就帶著幾個同樣兇悍的弟兄聚在了一起,他們看著衝來的人群,看著自家同樣顆粒無收的家當,

  再想想這些日子受的窩囊氣,最後一點對安穩的幻想也破滅了。

  「狗日的!跟他們拼了!反正沒活路了!」

  石廣發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抓起一根碗口粗的頂門杠,第一個迎了上去。

  「拼了!」

  「砸爛這些黑心肝的!」

  移民中那些同樣絕望,憤怒的青壯,也紛紛抄起能找到的一切傢夥,破木闆、斷掉的扁擔、甚至地上的石塊。

  兩股被天災和仇恨徹底吞噬的人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咔嚓!」

  「噗嗤!」

  棍棒砸在肉體上的悶響,農具碰撞的刺耳聲音,石塊飛擲的破空聲,瞬間取代了哭嚎。

  怒罵、慘叫、嘶吼交織成一片。

  有人被打倒在地,立刻被無數雙腳踐踏,

  有人頭破血流,依然瞪著猩紅的眼睛撲向對手,

  有人揪著對方的頭髮,用拳頭、用牙齒瘋狂地撕咬.....

  王保田的破鑼聲和嘶喊完全被淹沒了,他徒勞地試圖拉開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卻被不知哪裡飛來的一石頭砸在肩膀上,

  痛呼一聲踉蹌後退,臉上是徹底的恐懼和茫然。

  他那些從周長山那裡學來的巧計,在赤裸裸的生存暴力和集體瘋狂面前,脆弱得不如紙糊。

  混亂中,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總被石廣發等人護著的年輕移民,被一個本村壯漢用鋤頭狠狠砸在背上,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那壯漢還不解氣,舉起鋤頭又要往下砸。

  旁邊另一個眼睛被打腫的移民見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猛地撲上去,

  手裡半截尖銳的斷裂木杴把,狠狠捅進了那壯漢的側腹!

  「呃啊!」

  壯漢的動作僵住,鋤頭「噹啷」落地,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插進自己身體的木棍,又擡頭看向那個滿臉是血、眼神瘋狂空洞的移民。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殺....殺人了!」

  「二牛!二牛被捅了!」

  「外鄉人殺人了!」

  驚駭的尖叫炸開。

  那被喚作二牛的壯漢晃了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身下迅速洇開一灘暗紅。

  捅人的移民似乎也被自己做了什麼嚇住,呆立原地,握著木棍的手劇烈顫抖。

  見血,尤其是出了人命,讓瘋狂的鬥毆瞬間升級到了更恐怖的境地。

  本村人如同被激怒的狼群,攻勢更加瘋狂,目標明確地要拿下那個殺人兇手和領頭的石廣發償命。

  移民們則被逼到了真正的絕境,退無可退,反抗也更加不計後果。

  下河村的這個黃昏,徹底被血色和暴戾吞噬。

  王保田癱坐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的修羅場,看著地上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腦子裡隻剩一片空白。

  他知道,下河村,完了。

  與此同時,杏花村。

  杏花村的衝突,沒有下河村那般混亂野蠻的開端,卻同樣緻命。

  蝗蟲過後,周長山背著手,在損失不一的田埂上踱步,臉色陰沉。

  他核心圈的田地保住了七成,這讓他稍感安慰,但邊緣地和移民開荒地的徹底絕收,以及幾戶不太聽話的本村人家的慘重損失,讓他覺得權威受到了挑戰,

  尤其是那些移民眼中壓抑不住的怨恨,讓他很不舒服。

  他召集了所有移民和部分本村人,在打穀場訓話,語氣冰冷地將部分損失歸咎於「某些人不用心、不盡責」,

  尤其點名了幾個下午「表現不佳」的移民,包括石老憨。

  「石老憨,你那點草料是怎麼點的?啊?風一吹就散!是不是心裡有怨氣,故意敷衍?」

  周長山盯著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的石老憨。

  石老憨身體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

  他想起了被監工打傷的兒子,想起了分到手裡那點黴爛的濕草,想起了自家那點被啃得精光的,全家唯一希望的開荒豆苗。

  他擡起頭,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周村長,那草,是你的人分的,點不著,不是我的錯。」

  「還敢頂嘴!」

  旁邊一個監工厲喝,上前就想推搡。

  「別動我爹!」

  石老憨那個腳傷未愈的兒子石小憨,不知何時擠了過來,瘸著腿擋在父親身前,臉上滿是倔強和仇恨。

  「反了!小兔崽子也敢呲牙!」

  那監工覺得丟了面子,擡腳就朝踹去!

  「我兒!」

  石老憨目眥欲裂,一把推開兒子,自己硬生生挨了這一腳,踉蹌後退。

  就是這一腳,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跟他們拼了!」

  「不把咱們當人看!」

  「搶糧!反正都是死!」

  移民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

  他們不再沉默,不再忍耐,朝著那些監工,朝著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本村狗腿子,

  甚至朝著臉色大變的周長山,沖了過去!

  「攔住他們!反了!反了!」

  周長山又驚又怒,連連後退,指揮著本村青壯上前彈壓。

  然而,這一次,移民們不再是被驅趕的羊群。

  絕收的絕望,長久的不公,監工的欺辱,以及眼前這明目張膽的偏袒和污衊,化作了同歸於盡的勇氣。

  他們人數不少,又懷著必死的決心,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鋤頭、扁擔、木棍......所有能成為武器的東西都被揮舞起來。

  曬場上塵土飛揚,怒罵聲、擊打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有監工被幾個移民撲倒在地痛毆,有移民被本村人用鐵鍬拍中腦袋血流如注。

  石老憨護著兒子,手裡拿著一根撿來的粗木棍,胡亂地揮舞著,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周長山在幾個心腹的保護下,退到安全處,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失控的場面。

  他慣用的分化、打壓、畫餅的手段,在生存的絕對壓力面前,徹底失效了。

  他第一次從這些一向逆來順受的泥腿子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殺意和決絕。

  周長山想起了曾經周秉坤說的,

  「要張弛有度...否則...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如今的周長山很想反問一句,自己明明張弛有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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