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睡一覺再說吧
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吝嗇地塗抹在西邊的山脊上,天色從橘紅迅速轉為沉靜的靛藍。
若在往常,此刻的清水村應是炊煙裊裊,飯菜飄香,結束了一天勞作的人們正聚在家中,享受一日裡最鬆弛的時光。
然而今日,村道上,田埂間,依舊晃動著許多沉默疲憊的身影。
蝗蟲雖然飛走,留下的戰場卻需要一寸寸清理,那份對莊稼近乎本能的珍視,讓許多人顧不上回家,也吃不下飯。
田地裡,人們佝僂著腰,目光在地壟間仔細梭巡。
有的用樹枝撥開莊稼底部的葉片,尋找藏匿的漏網之蟲,狠狠一腳踩下,發出輕微的「噗嘰」聲,
有的則拎著破筐,舊簸箕,將田埂上、莊稼棵間那些被濃煙熏死、被人撲打踩扁的蝗蟲屍體,一隻隻撿拾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混合了焦糊、泥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昆蟲的淡淡腥氣。
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偶爾的咳嗽,以及撿拾蟲屍時細微的窸窣聲。
這是一場沉默的、細緻的掃尾戰,關乎著能否真正絕了後患,也關乎著能從這場災難裡,再扒拉出一點點微末的補償。
林家十一畝半地,分散在南坡和東溝兩處。
此刻,全家人除了在家看孩子,做飯的張春燕,都還在田裡。
林清山和林清舟兩人一壟一壟地檢查過去,臉色凝重。
粟米杆子高,葉子寬,損失主要集中在田地的邊緣和迎風面。
合算下來約莫有一畝二三分的粟米,被啃得比較厲害,頂梢的穗子被掃蕩一空,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子,或者葉子被啃得七零八落,嚴重影響灌漿。
中間的粟米雖然也落了蟲,葉子有破損,但穗子大多還在,算是保住了根本。
「這邊......差不多損了兩成。」
林清山蹲在一處被禍害得最厲害的田角,抓起一把被啃得隻剩芯的粟米桿,在手裡掂了掂,聲音低沉。
一畝多地,若是風調雨順,能打下一百多斤粟米,如今看來,這損失得有三四十斤了。
對於精打細算的莊戶人家來說,這是好幾頓乾飯,是能換鹽扯布的硬通貨。
林清舟沒說話,隻是用力將腳下幾隻還沒死透,正掙紮著想要蹦躂的蝗蟲踩進泥土裡,碾了又碾。
他擡頭看看天色,又看看大哥,
「大哥,這邊看得差不多了,我去南坡跟清河他們匯合,把撿的蟲子先送一些回去,天快黑了。」
「嗯,去吧,小心腳下。」
林清山點點頭,繼續埋頭,更加仔細地檢查另一壟。
「這邊....大概損了一畝半?」
林清河正不太確定地估算著,他學醫細緻,對莊稼畝產的估算卻沒那麼準。
晚秋挎著個小竹籃,裡面已經鋪了淺淺一層僵死的蝗蟲。
她一邊仔細翻找葉片背面,一邊小聲道,
「聽娘說,粟米一畝地收成也就百來斤,這一畝半....可惜了,不過總比全沒了強。」
她想起下午那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仍心有餘悸,再看看眼前雖然受損卻依然挺立的大部分莊稼,又覺得無比慶幸。
周桂香也在田裡,她沒有跟著兒子們去數具體的損失畝數,而是沿著田埂,仔仔細細地撿拾那些個頭大,相對完整的死蝗蟲。
這東西曬幹了能換糧,也能餵雞鴨。
多撿一隻,家裡就能多一分添補。
她粗糙的手指靈活地翻找,不時將撿到的蟲子扔進腳邊的破布袋裡。
林家老屋。
張春燕將哭鬧了一會兒的知暖哄睡,輕輕放在炕上,又給醒著的柏川餵了點米湯。
竈膛裡的火保持著微弱的餘燼,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冒著熱氣。
她站在院門口,朝著村外田地的方向張望了好幾次,天色越來越暗,卻還不見家人回來,心裡不免有些著急。
正想著要不要去村口看看,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心中一喜,以為是林清山他們回來了,連忙迎出去,卻見是公爹林茂源背著藥箱,踏著暮色獨自回來了。
「爹,你回來了。」
張春燕連忙接過藥箱,
「還沒吃吧?飯在鍋裡溫著,我給您端。」
林茂源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今日鎮上仁濟堂格外忙碌,什麼病都有,尤其是碼頭開始忙起來,跌打損傷的一天怎麼也要來個好幾個。
林茂源擺擺手,目光在安靜的院子裡掃過,問道,
「你娘和清山他們呢?還沒回?」
「都在地裡呢。」
張春燕朝外指了指,
「下午田裡遭蝗蟲了,他們都去了,一直忙到現在,還沒見人影。」
林茂源聞言,眉頭微蹙,但眼神中並無責怪,隻有瞭然和一絲心疼。
他放下藥箱,對張春燕道,
「你先吃,看顧好孩子,我去地裡看看。」
說罷,也顧不上喝口水,轉身又出了院門,大步朝著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田埂變得模糊不清。
但林家田地那邊,還有幾個熟悉的身影在朦朧的天光下移動。
林茂源走近了,看清是妻子彎著腰在田埂邊摸索,
晚秋和清河也在,清舟正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筐從另一邊過來,清山則站在稍高處,正對著自家的粟米地凝望。
「老頭子?」
「爹。」
周桂香和晚秋幾乎同時發現了他。
「怎麼都還在?天都黑了。」
林茂源走到近前,語氣溫和。
「馬上就好了,爹。」
林清河直起腰,擦了把額頭的汗,
「地裡的蟲子差不多清了一遍,撿的這些也夠一筐了。」
林清山走過來,沉聲道,
「爹,咱家地.....損了大概兩成多,東溝損了一畝二三,南坡損了一畝半左右,邊角被禍害得厲害,中間的保住了。」
兩成多....林茂源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十一畝半的地,損失大約在兩畝半到三畝之間。
這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損失,足以讓任何莊戶人家心疼得睡不著覺。
但想想下午那滅頂之災般的景象,再看看此刻腳下這片雖然傷痕纍纍、卻依然倔強挺立、保有大部分收成的土地,這點損失,似乎又成了可以承受、甚至值得慶幸的代價。
「人沒事就好,地裡的莊稼,保住了根本,就是萬幸。」
林茂源拍了拍長子的肩膀,又看向妻子和兒女們,
「都收拾差不多了吧?回家,春燕燒了熱水,都回去洗洗,吃點東西,今兒個都累壞了。」
「哎,就回。」
周桂香應著,將最後幾隻蟲子丟進瓦罐,拎了起來。
一家人匯合到一起,清舟和清河擡著裝滿蟲屍的筐,清山拿著農具,晚秋攙著有些腿軟的周桂香,林茂源走在最後。
暮色完全降臨,星子初現。
田埂上,還有零星幾處火把或燈籠的光亮在移動,那是其他仍在忙碌的村民。
林家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體是極度的疲憊,心裡卻像這漸漸安寧的夜色一般,沉澱下一種劫後餘生,家園尚在的踏實。
至於那具體的損失,都等吃飽了飯,睡一覺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