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都是鄉親!
清水村,蝗蟲過後。
劫後餘生的巨大疲憊和慶幸,暫時淹沒了所有聲音。
田地裡,人們或坐或躺,喘息著,咳嗽著,看著彼此狼狽卻安然的臉,又看看那雖然淩亂卻根基尚存的莊稼,想笑,又想哭。
李德正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巾狠狠擦了把臉,露出被煙熏得發紅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他站直了腰桿,環視四周。
本村鄉親們相互攙扶著,黑石溝那些移民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同樣灰頭土臉,神情裡帶著茫然和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參與之後的,奇異的放鬆。
「大夥兒,都靜靜!聽我說兩句!」
李德正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聲音不大,卻讓嘈雜漸漸沉了下去。一道道目光匯聚到他身上。
「今兒個,咱們清水村,算是從閻王爺手指縫裡鑽出來了!」
「蝗蟲鋪天蓋地地來,咱沒退!煙點起來了,人頂上去了!看看這地裡,莊稼保住了大半!
這就是咱的勝仗!是咱全村人,老老少少,一齊豁出命掙來的!」
他目光緩緩掃過鄭婆子、石根生、孫秀芹那些黑石溝來的面孔,
「這裡頭,也有咱們新落戶鄉親的一份力!這份力,不摻假,是實打實拼出來的!」
人群裡有些細微的響動。
李德正話頭一轉,聲音沉了些,
「我知道,可能有人心裡頭轉念頭,覺著他們黑石溝來的,地還沒一壟,為啥也這麼拚命?」
這話戳中了一些人隱秘的心思。
李德正沒等議論起來,手往下一壓,
「那我今天就說道說道,為啥?
因為咱們清水村,給了他們一個落腳處,一口熱乎氣兒,人家記著這個情!」
他目光變得深遠,語氣也更重,
「更緊要的是,他們今天拼的,不是他們自家那點還沒影的莊稼,他們拼的,是咱們清水村全村老小的活路!
是咱們明年開春還能不能有餘力幫他們開荒,讓他們也紮下根的日子!
這道理實在不?要是咱今天全絕收了,村裡顆粒無收,他們往後吃啥?喝風嗎?
咱們保住了根,才有往後拉扯的勁頭!」
這話說得直白,也透亮。
不少本村人聽了,默默點頭。
是這個理。
鄭婆子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眼角,幫他們開荒啊,其它村子哪有這種好事?
石根生,石滿倉等人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桿,那一直壓在心口的,無形的憋悶,好像被這話撬開了一道縫。
「這些日子,他們是怎麼過的?
給各家幫忙,換口吃的,自己去後山河邊,一鎬一鎬地刨那沒人要的生荒地,
刨出來那點地方,也就撒點菜籽,點幾窩豆子,正經糧食一壟都沒有,
不是不想種地,是還沒到那時候。」
李德正繼續說著,
「可今天,蝗蟲撲的是咱們的粟米、高粱,是咱的命根子,
他們呢?沒躲,沒藏,跟著咱們一起衝進煙裡,嗆著、熏著,撲打、添柴...
這份心,這份力氣,咱們清水村,得看見!得記住!」
最後幾句,他幾乎是斬釘截鐵。
孫秀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砸在滿是灰土的手背上。
石東陽兇口堵得發酸,又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通暢。
「所以,」
李德正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看過每一張沾滿煙灰的臉,
「經過今天這一場,往後在清水村,咱們就別再分什麼先來後到,本村外鄉了,
都是一口鍋裡吃過飯,一口煙裡嗆過嗓,一起從蝗蟲嘴裡搶下糧的鄉親!」
「村長說得在理!」
「對!都是鄉親!」
「今天真虧了大夥了!」
人群裡響起了回應,聲音起初零星,漸漸匯聚。
本村的王老栓,徐金鎖朝鄭婆子他們點頭,趙淑艷家的李銅柱憨厚地笑了笑,
就連平日話少的獵戶李海田,也沖石根生抱了抱拳。
狗娃子,三兒幾個年輕後生,更是直接跑過去,拍著石東陽的肩膀。
李德正見人心攏起來了,便揮揮手,轉入正事,
「好!煽情話不多說,眼前活計要緊!蝗蟲是飛了,爛攤子還得咱自己收拾!」
他條理清晰地分派,
「各家先回自家地裡,仔細搜一遍,把沒死透的,躲著的螞蚱都找出來弄死,絕了後患!
田埂上,莊稼棵裡的死螞蚱,都撿起來,集中送到村口曬場堆著,
曬乾了磨粉,能摻著餵雞鴨,也是口吃的,
莊稼被禍害了的,能扶的扶一把,能補種的....咱明天再合計,
今天都累狠了,早點回去歇著,明天一早,曬場集合,咱們一起清點損失,商量往後咋辦。」
他特意看向鄭婆子他們,語氣緩和了些,
「鄭嫂子,你們也累壞了,先緊著自己歇息,撿螞蚱的事,量力而行,撿了多少,曬乾後都算你們的,能換點糧食頂一陣。」
安排得明白,也體貼。
眾人再沒什麼話說,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各自散開忙活去了。
身體是沉的,心卻比蝗蟲來之前,莫名踏實了些。
一種模糊的,卻實實在在的「咱們」,在這嗆人的煙火氣和劫後餘生的疲乏裡,悄悄生出了根。
林清山和林清舟回到自家地邊,看著被啃禿了一圈的田埂,嘆了口氣,又看到中間大片還立著的莊稼,那口氣又緩緩舒了出來。
晚秋和林清河蹲在地裡,仔細翻找著漏網的蟲子。
張春燕在家,已經燒好了熱水。
夕陽餘暉再次鋪滿田野,照著那些在焦土與殘綠間彎腰尋找的,疲憊沉默的身影。
清水村的這個黃昏,在經歷了一場瘋狂的撕扯之後,
終於緩緩沉入一種帶著傷痛,卻悄然黏合起來的平靜。
黑石溝來的人,似乎也在這片嗆人的土地上,第一次摸到了一點溫度,一點自己是屬於「這裡」的,粗糙的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