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下，喝口熱水。」

　　張春燕趕緊去倒水。

　　林清芬卻站在原地沒動，她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

　　「三弟....文書......拿到了嗎？」

　　這句話問出來，堂屋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林清舟身上。

　　林清舟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掏出了一張摺疊的，略顯粗糙的紙。

　　他走到林清芬面前，將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慢慢展開。

　　紙張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展開，上面不算工整但清晰的字跡，末尾那個醒目的紅色手印和一個小小的私章，映入眾人眼簾。

　　「二姐，文書拿到了，從今日起，他與石橋村石家，再無任何瓜葛。」

　　話音剛落，林清舟就看見二姐的雙眼，瞬間湧上淚水，

　　便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道，

　　「是大嫂趙氏，親自去裡正那裡拿來，當眾交給我的，石家，為了不認那十兩銀子的救命債，親手，把他推出來了。」

　　「轟」的一聲，林清芬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解脫，無盡心酸，以及更深沉悲涼的複雜洪流，衝垮了她所有的堅強。

　　她腿一軟，就要向後倒去。

　　「二姐！」

　　「二妹！」

　　晚秋和張春燕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林清芬靠在張春燕身上，眼淚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

　　她沒有嚎啕，隻是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

　　她看著桌上那張輕飄飄的紙，彷彿看到了丈夫二十多年來在那個家裡承受的所有冷漠，屈辱和最後的決絕拋棄。

　　周桂香也瞬間紅了眼眶，她走過去，將女兒輕輕攬在懷裡，拍著她的背，自己的聲音也哽咽了，

　　「好了，好了，芬兒，不哭了....出來了，出來了就好....往後，他就是咱們林家的人，跟那家子黑心肝的，再沒關係了......」

　　林茂源重重嘆了口氣，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文書，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又輕輕放下。

　　他看向三兒子，眼神複雜，有讚許，有心疼，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清舟，辛苦你了。」

　　林清山見妹妹哭得傷心，爹娘也難受，心裡那股勝利的喜悅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他撓撓頭，甕聲甕氣道，

　　「二妹，別哭了，這是好事！大勇往後就是咱家人了！咱家肯定對他好！」

　　林清河也低聲道，

　　「二姐，放寬心，姐夫....二哥的身子，我和爹會好好給他調養的。」

　　好一會兒，林清芬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

　　她抹了把眼淚，從母親懷裡擡起頭，看著林清舟，聲音沙啞，

　　「大哥，清舟....謝謝....謝謝你們....」

　　林清舟搖搖頭，

　　「二姐，一家人，不說這個。」

　　他轉向眾人，

　　「爹，娘，事情辦妥了，先吃飯吧，菜該涼了，今日中秋，咱們一家，總算齊了。」

　　他這話提醒了大家。

　　周桂香連忙抹了抹眼角，強打起精神，

　　「對對對，先吃飯！清山清舟跑了一天，肯定餓壞了！春燕，晚秋，快把肉端上來！咱們吃飯，過節！」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雖然帶著淚後的痕迹，但更多了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張春燕和晚秋連忙去竈房端菜盛飯。

　　林清山幫著擺凳子。

　　林茂源將那張至關重要的文書仔細收好。

　　林清芬也慢慢平復了情緒，在母親的攙扶下坐到了桌邊。

　　飯菜上桌，雖然不算極其豐盛，但有肉有菜，有月團有酒，在莊戶人家已是難得的節宴。

　　飯菜的香氣在溫暖的堂屋裡瀰漫開來，沖淡了方才的淚意與凝重。

　　今兒的飯菜，是周桂香使出了看家本事，用家裡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準備的。

　　最中間的大粗瓷盆裡，是紅亮油潤的紅燒肉，用剩下的一斤半五花肉燒的，肥瘦相間，濃油赤醬，顫巍巍地堆成一座小山，

　　散發著誘人的醬香和肉香，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旁邊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栗子燒兔肉。

　　沒錯，周桂香又殺了一隻兔子，燒了一整隻。

　　肉剁成小塊，先用豬油煸炒得金黃，再放了昨日新撿的野栗子一起燉，栗子軟糯香甜，兔肉緊實入味，湯汁濃稠，是道實打實的硬菜。

　　另一隻陶碗裡，是用豬油渣和最後一把青菜心炒的青菜。

　　青菜翠綠油亮，豬油渣焦香酥脆，是下飯的好菜。

　　還有兩碟素菜，一碟是涼拌的蕪菁絲，用鹽和一點點醋腌過，又淋了幾滴芝麻油，清脆爽口，正好解膩。

　　另一碟是油燜茄子，秋天的茄子正當季，切成滾刀塊，用豬油和醬燜得軟爛入味，撒了點蒜末，香氣撲鼻。

　　主食是兩大盆熱氣騰騰的野菜糊糊，但與平日不同，今日用的不是雜糧，而是過年時才捨得買，一直捨不得吃的上好灰面，磨得極細，沒有一絲麩皮。

　　灰面在滾水裡攪成細膩順滑的糊狀，又撒了一大把鮮嫩的野菜末，滴了幾滴香油。

　　盛在碗裡，白綠相間，聞著是糧食純粹的香氣，入口順滑，沒有半點卡嗓子的粗糙感，是難得的好吃食。

　　林茂源面前，還放著一小壺溫好的粟米酒。

　　「來，都動筷子！」

　　周桂香招呼著，又特意用一個小碗，盛了半碗燉得稀爛的兔肉，挑了最嫩的幾塊，又用勺子撇了上面一層清亮的，不帶油的肉湯，單獨舀了半碗灰麵糊糊。

　　她將這兩碗吃食放在一個托盤上，遞給林清芬，

　　「芬兒，你先給大勇送過去，他身子虛，吃不得油膩，這兔肉燉得爛，湯也清淡，糊糊也順滑，讓他多少吃點兒，補補元氣。」

　　林清芬連忙接過托盤，心裡又暖又酸，低聲道，

　　「謝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