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芬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走向西廂房。

　　西廂房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

　　林大勇半靠在墊高的被褥上，閉著眼，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比昨日平穩了些。

　　聽到門響，他睜開眼，看到是妻子端著吃的進來，黯淡的眼眸裡亮起一點微光。

　　「大勇，餓了吧？娘特意給你做了好克化的。」

　　林清芬在炕沿坐下，將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凳上，先端起那碗肉湯，用勺子舀了，吹了吹，送到丈夫唇邊，

　　「來，先喝口湯，潤潤。」

　　林大勇順從地微微張口，溫熱的，帶著淡淡肉香的湯汁滑入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他貪婪地咽下，又就著妻子的手，慢慢喝了幾口。

　　「還有這兔肉，燉得爛，你嘗嘗。」

　　林清芬又夾起一小塊幾乎脫骨的兔肉，小心地餵給他。

　　林大勇慢慢咀嚼著，雖然嘗不出太多滋味，但胃裡有了熱食，身上似乎也多了點力氣。

　　他看著妻子紅腫未消，卻滿是溫柔疼惜的眼睛，又看看這乾淨溫暖的屋子，再想起那徹底斬斷的過去，心裡那股沉重的，壓了他二十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挪開了一絲縫隙。

　　「芬兒...」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微弱。

　　「嗯，我在。」

　　林清芬放下碗，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

　　「文書...拿到了？」

　　他問，眼神裡帶著期盼，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怕這隻是一場夢。

　　林清芬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帶著笑意的淚。

　　她將臉貼近丈夫的手，聲音哽咽卻清晰，

　　「拿到了！清舟拿回來了！大勇，你聽到了嗎？你不是石家的人了！你再也不用回那個地方了！」

　　林大勇獃獃地看著妻子，那雙因為傷病而深陷的眼眶，瞬間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他嘴唇劇烈顫抖，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破碎的，壓抑的嗚咽。

　　二十多年的隱忍、委屈、被當作外人的痛楚、差點喪命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的茫然無措...

　　在這一刻，衝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猛地反手，死死抓住妻子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妻子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浮木。

　　他將臉埋進兩人交握的手中，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嚎哭。

　　那哭聲裡，有解脫，有心碎，更有一種終於能喘口氣的，混雜著無盡悲涼的釋放。

　　林清芬也哭了，她俯下身，抱住丈夫顫抖的身體，將臉貼在他枯瘦的肩頭，與他一同哭泣。

　　夫妻倆就這樣，在昏暗的燈光下，緊緊相擁，用淚水沖刷著過往所有的苦難和不公，也澆灌著對未來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期盼。

　　不知過了多久，林大勇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擡起頭，臉上淚水狼藉，眼睛紅腫，但那雙一直灰暗麻木的眼睛裡，卻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他看著妻子，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芬兒...我...我有家了...對嗎？」

　　林清芬淚眼模糊，重重點頭，泣不成聲，

　　「對！有家了！這裡就是你的家！爹，娘，大哥大嫂，三弟，幺弟，幺弟妹，都是你的家人！

　　我們的孩子，也會在這裡平平安安地長大！大勇，咱們有家了！」

　　「家...」

　　林大勇喃喃重複著這個字，要把它刻進骨血裡。

　　他再次緊緊抱住妻子，將臉埋在她頸窩，無聲地流淚，但那淚水，已不再是純粹的悲苦，是混合了失而復得的慶幸，和一種終於找到歸處的踏實。

　　又溫存安撫了一會兒，看著丈夫喝了小半碗糊糊，精神似乎好了些，漸漸又有了睡意，

　　林清芬才替他掖好被角，輕輕吹熄了油燈，隻留一點微光，然後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她站在西廂房門口，深深吸了幾口氣，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又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這才轉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裡，燈火明亮，飯菜的熱氣在燈光下氤氳出溫暖的光暈。

　　全家人都還圍坐在桌邊，面前的碗筷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一個人先動筷子。

　　他們有的在低聲說著話，有的在逗弄孩子，但目光都不時地瞟向門口，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等待。

　　見她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匯聚到她身上。

　　周桂香立刻站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她招手，

　　「芬兒，快來！就等你了！菜都要涼了！」

　　「二姐，快坐，趁熱吃。」

　　張春燕笑著給她拉開身邊的凳子。

　　「二姐，二哥好些了沒？」

　　林清河輕聲問。

　　「大勇....他吃了點東西，又睡了。」

　　林清芬走到桌邊，看著這一張張熟悉溫暖的面孔，看著桌上為她留出的位置和滿滿當當的飯菜，聽著家人們關切的話語，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湧上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淚水落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陣酸澀逼了回去，嘴角努力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異常明亮，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洗去了連日來的愁苦和驚惶，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憨直爽朗，被家人捧在手心裡疼愛的林家二妹。

　　「嗯！來了！」

　　她清脆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對著滿桌的飯菜，對著所有的家人，大聲說道，

　　「爹，娘，大哥大嫂，三弟，幺弟，晚秋，咱們吃飯！過節！」

　　「好！吃飯！」

　　「過節！」

　　一家人齊聲應和，笑聲和碗筷的輕響重新充滿了堂屋。

　　周桂香給女兒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林清山給妹妹舀了滿滿一勺兔肉，晚秋將最嫩的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裡.....

　　林清芬大口吃著碗裡的飯菜，灰麵糊糊順滑暖胃，紅燒肉肥而不膩，兔肉鮮香，青菜爽口......

　　每一樣，都是她熟悉又懷念的，家的味道。

　　眼淚到底還是沒忍住，混著飯菜的香氣，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明月高懸，清輝萬裡。

　　屋內，燈火可親，笑語晏晏。

　　這個中秋，雖然歷經波折，遲來的團圓飯，終究是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