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在牲口市外站定，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愛惜地摸了摸新買的黃牛。

　　「清山，這牛和剩下的銀子，你先帶回家，今日已告了半日假，我需得回仁濟堂坐完下半日，路上當心，莫與人攀談，徑直回家。」

　　「哎！爹你放心！我曉得！」

　　林清山重重點頭，手心因為緊張和激動，已經微微出汗。

　　懷裡揣著近十兩的銀子，手裡牽著價值十幾兩的大活牛，這擔子可不輕。

　　他下意識摸了摸別在後腰的柴刀，今日出門前，母親周桂香千叮萬囑讓他帶上的，說是防身壯膽。

　　青天白日，官道坦蕩，按理出不了什麼事，可這沉甸甸的銀子和牛，讓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去吧，慢點走，看顧好牛。」

　　林茂源又叮囑一句，這才轉身朝著仁濟堂的方向走去。

　　林清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粗糙的牛韁繩，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了按懷裡硬邦邦的錢袋。

　　他定了定神，牽著牛，邁開了回村的步子。

　　起初一段路，是在鎮子邊緣。

　　行人漸稀，但偶爾仍有車馬經過。

　　林清山渾身肌肉都綳著，耳朵豎得老高，眼觀六路，任何靠近的人或聲響都讓他心頭一跳。

　　大黃牛似乎感受到新主人的緊張，也格外溫順安靜，隻邁著穩健的步伐跟著。

　　林清山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心裡反覆默念，

　　看好牛，護好錢，直接回家。

　　懷裡那包銀子，貼著他的兇口，存在感強得讓他無法忽視。

　　他總忍不住隔一會兒就用手隔著衣服按一按，確認它還在。

　　指尖傳來銀錠堅硬的輪廓和碎銀摩擦的輕微聲響，才能讓他稍稍安心。

　　牽牛的繩子也被他攥得死緊，手心冒汗，滑膩膩的。

　　官道兩旁是田野和零散的村舍。

　　有在田裡勞作的農人直起腰，好奇地望向他和他牽著的牛。

　　林清山盡量目不斜視，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這是他們林家的牛了！不能露怯！

　　有玩耍的村童追著牛看，嘻嘻哈哈，林清山也隻是緊張地抿著嘴，加快了些腳步。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發暈。

　　汗水順著林清山的額角，脖頸流下，癢酥酥的，他也顧不上擦。

　　一半是熱的，一半是緊張的。

　　他腦子裡一會兒想著懷裡銀子會不會丟，一會兒想著這牛半路會不會突然發瘋，

　　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碰上攔路的歹人該怎麼辦......

　　越想心裡越毛，腳下的步子卻不敢亂。

　　就這麼提心弔膽，渾身緊繃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遠遠看見了清水村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

　　和村口熟悉的土路，林清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咚」一聲，重重落回了肚子裡。

　　到了！快到了！

　　進了村就安全了！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樑也微微鬆了些，一直緊攥著韁繩和按著錢袋的手，也終於敢放鬆一點力道。

　　汗出得更多了，卻是後怕和放鬆的冷汗。

　　大黃牛彷彿也感受到了環境的改變，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腳步似乎都輕快了點。

　　牽著牛，踏上了進村的土路。

　　這個時辰，村裡人大多在家歇晌或準備午飯，路上人不多。

　　但林家買了頭大活牛回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小小的清水村裡傳開了。

　　最先看到的是在村口大樹下納鞋底的幾個婦人。

　　老婦人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問旁邊人，

　　「那是....林家大郎吧？牽著頭牛？哎喲，我沒看花眼吧？」

　　「是林大郎！是頭大黃牛嘞！瞅著可真精神！」另一個眼尖的婦人驚呼。

　　「林家買牛了？真的假的？前些日子不還說在起新房子嗎？哪來的錢買牛？」

　　眾人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驚訝和好奇。

　　林清山聽到議論，忍不住升起一股自豪。

　　他挺了挺兇，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牽著牛繼續往家走。

　　迎面碰上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的狗娃子，看見林清山牽著的牛，眼睛都直了，

　　「清山哥？！這、這是你家買的牛？」

　　「嗯！剛買的！」

　　林清山見是狗娃子，爽朗的笑了笑，腳下不停。

　　「了不得！了不得啊！」

　　狗娃子圍著牛轉了一圈，嘖嘖稱讚，

　　「好牛！真是好牛！你們林家這是要發了啊！」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子。

　　更多村民從自家院裡，屋裡探出頭來，或站到路邊，看著林清山牽著那頭毛色光亮，體型健碩的黃牛走過。

　　羨慕的目光，驚訝的私語，真誠的祝賀交織在一起。

　　「林大郎，你們家行啊！不聲不響辦了大事！」

　　「這牛真壯實！得好十幾兩吧？」

　　「林家這是越過越紅火了！剛起新房子，又添大牲口！」

　　「林大夫在鎮上坐堂就是穩當，林大郎也能幹！」

　　林清山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隻會憨笑著點頭，腳下步子更快了，隻想趕緊把這萬眾矚目的牛趕緊牽回家。

　　有那頑皮的孩子跟在牛屁股後面跑，被自家大人笑罵著拉回去。

　　也有那心思活絡的，比如正蹲在自家破屋門口摘菜的鄭婆子。

　　她看著林清山牽牛走過，又聽到周圍村民的議論，眼神複雜極了。

　　驚訝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印證了某種猜測的果然。

　　林家....果然是有錢的！

　　能眼都不眨地買這麼大一頭牛！

　　鄭婆子撇撇嘴，低下頭繼續用力掐著菜梗，心裡那點因為窺見李安平照顧癱子而產生的動搖，

　　似乎又被這實打實的財富刺激，攪和成了更複雜的滋味。

　　林清山可顧不上觀察別人的表情，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將牛牽到了自家院門口。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晚秋興奮的喊聲，

　　「娘！大嫂！快來看！大哥回來了！大哥把牛買回來啦！」

　　院門「哐」地被從裡面拉開，周桂香、張春燕、晚秋，連林清河都從屋裡走了出來，臉上都帶著期盼和急切。

　　當看到林清山身後那頭活生生，黃燦燦的大牛時，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臉上綻開了花。

　　「哎喲！我的老天爺！真買回來了！這牛....這牛真好！」

　　周桂香第一個衝過來，想摸又不敢摸，圍著牛轉，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你真厲害！」

　　晚秋跳著腳，眼睛笑成了月牙。

　　張春燕也抱著孩子，抿嘴笑著，眼神溫柔。

　　林清山看著家人歡喜的樣子，一路的緊張和疲憊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成就感和踏實。

　　他將牛韁繩交給迎上來的林清河，然後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個依舊溫熱的錢袋，雙手遞到母親面前。

　　「娘，買牛用了十二兩八錢，剩下的銀子，都在這兒了，爹讓我帶回來的。」

　　周桂香接過錢袋，眼眶忽然就濕了。

　　「好...好！回來了就好！快，清山，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清舟，去給牛弄點水喝，拌點好料！」

　　歡喜的笑聲和忙碌的動靜，瞬間充滿了林家小院。

　　那頭新來的大黃牛，溫順地站在院子裡，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家，

　　偶爾甩甩尾巴，發出一聲低低的，滿足的「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