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蹲在旁邊，等兩個石橋村的漢子都走了，他才站起來，在褲腰上摸了摸，摸出幾枚銅闆來，

　　攤在手心數了一遍，八文，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銅闆遞到林清舟面前，咧嘴笑了笑，

　　"小三爺，早上的運費，還差您八文，原本想著託大江兄弟帶給你的，

　　可下午大家都說在這等，我就想著，還是親手還給你放心。"

　　林清舟低頭看了看他掌心裡那八枚磨得發亮的銅闆，伸手接了過來，也沒數，直接揣進錢袋裡，

　　"好，兩清了。"

　　周大收了手，搓了搓，又問了一句，

　　"小三爺，我家裡那些東西....送到了吧？"

　　林清舟把背簍的繫繩緊了緊，擡眼看了周大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送到了，你媳婦兒以為我去報喪的，差點沒把門闆哭穿。"

　　周大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來，可那笑聲剛出來半截，又猛地噎住了。

　　他咧著嘴，臉上的褶子堆起來，像是在笑，可眼眶卻一下子紅了。

　　他趕緊低下頭去，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嗓子發著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娘呢....她也哭了吧......"

　　林清舟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

　　"嗯，老人家也嚇著了，後來知道你好好的，高興得直掉眼淚，讓我跟你說，家裡都好，叫你吃好喝好。"

　　周大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嘴角卻使勁往上彎著，沖林清舟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這時候，河道上傳來一陣水聲，林清山的烏篷船從夜色裡滑回來了。

　　林清山在船尾搖著櫓，沖岸上喊，

　　"清舟！回家了！"

　　林清舟應了一聲，把背簍往肩上一甩，朝周大拱了拱手，

　　"告辭。"

　　說完也不等他再說什麼，轉身大步朝船走去，跳上船頭，穩穩地落了腳。

　　不再面對外人，林清舟剛剛臉上那副熱心的模樣一下就收斂了。

　　林清山竹篙一點，船離了岸，順著河道緩緩滑進夜色裡。

　　周大站在岸邊，看著那條烏篷船的輪廓漸漸模糊在河霧裡，半天沒動。

　　兩個石橋村的漢子還沒走遠，折回來拍了拍周大的肩膀，

　　"誒，周大，你方才又給小三爺錢做什麼？你不是都送了東西了嗎？"

　　周大這才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聲音還有點啞，但已經恢復了平日那股勁兒，

　　"早上運費不夠，賒了八文，小三爺專程說了隻此一次，沒往外說，我也沒敢跟別人提。"

　　"你們可別學我啊，下回湊不齊運費可別指望人家賒賬。"

　　兩個漢子哈哈笑了起來，一個拍著他的背，

　　"誰讓你包裡一分不剩的！全買年貨了吧？"

　　另一個也跟著笑，

　　"我們才不會讓小三爺為難。"

　　三個人沿著河岸往工棚的方向走去，夜色裡腳步聲雜沓的，

　　周大走在中間，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

　　"以後有小三爺在這河上跑，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旁邊一個漢子接話，

　　"就是就是，那些馱隊開口就是幾百文，哪像小三爺幾十文就送上門的。"

　　另一個也點頭，

　　"嗨，其他人做這個生意，我也不敢信啊！也就林家兄弟，知根知底的，放心！"

　　「是啊，小三爺真是大善人，人和善，做事也利落牢靠....」

　　三個人說著笑著，腳步聲漸漸遠了，融進了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