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縣六鎮二十一村方點陣圖

　　林清山看著岸上那黑壓壓一片人頭，手裡的竹篙都頓住了，回頭沖林清舟喊了一句，

　　"清舟，這..."

　　林清舟站起身來往岸上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他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

　　"大哥，停一下，我下去，你先去船廠接晚秋，接上了再來接我。"

　　「好嘞！」

　　船靠岸，林清舟提著個背簍，跳下船。

　　林清山點了點頭，竹篙在岸邊石頭上一點，船又往前滑了幾丈，往澄江船廠的方向去了。

　　這邊林清舟剛跳上岸，十來個人呼啦一下就圍上來了，七嘴八舌地喊著"小三爺"，"可算等著了"，擠得林清舟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一個瘦黑漢子拚命擠到最前頭，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粗陶罐子，罐口用油布紮得嚴嚴實實，氣喘籲籲地就要開口，

　　"小三爺！我這罐子..."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急，

　　旁邊一個大漢一把拽住他胳膊，甕聲甕氣地截斷，

　　"你急個球！讓小三爺把話說完！"

　　瘦黑漢子被拽得一個趔趄，果然閉了嘴，可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林清舟，兩隻手把陶罐摟得更緊了些。

　　林清舟擡手壓了壓，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就安靜下來的勁兒，

　　"大夥兒都先別急，聽我說。"

　　人群果然安靜了些，抻著脖子看他。

　　"我知道大傢夥兒都是來托送東西的，可今兒個實在不巧，明兒我家裡有貨要送青浦縣，隻能往雙橋鎮方向走，

　　若是家在雙橋鎮那一帶的，今兒個就能把東西給我，明日一準送到。"

　　他又補了一句，

　　"家在別處的兄弟也別著急，後日一早，辰時初，我就在這兒等大家，一個一個登記，一個一個送，

　　左右不過這兩三天的事情，年前保證都送到大夥兒手裡。"

　　話音剛落，人群裡短暫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這消息，隨即嘩地一聲炸開了。

　　一個老力工嘆了口氣，彎下腰，把腳邊一隻捆著麻繩的舊陶罐又往自己跟前拖了拖，低聲嘟囔，

　　"我家在東大湖，得排後日了。"

　　旁邊一個年輕小夥子急道，

　　"雙橋鎮？那我家在柳林鎮啊，就在河對面，小三爺能不能通融通融？"

　　旁邊立刻有人拍他肩膀，

　　"規矩就是規矩，別給小三爺添亂。"

　　後排更遠的地方，有人扯著嗓子喊，

　　"小三爺！後日當真一早就來？我可趕早來排隊！"

　　但人群裡也有幾道驚喜的聲音擠了出來，

　　"誒！我家在雙橋鎮下頭的石橋村！"

　　另一個也擠上來，

　　"我也是石橋村的！"

　　林清舟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張紙和炭筆來。

　　他蹲下來，把紙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闆上鋪開，擡頭看向那兩個石橋村的人，

　　"兩位兄弟，你們要送什麼，把東西拿來，我這就給你們寫單子。"

　　那兩個漢子連忙從人群裡擠出來，一個拎著兩刀臘肉和一包花生，

　　另一個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襖和一小布袋幹蘑菇。

　　林清舟把紙在石闆上鋪平，炭筆握在手裡，擡頭看了兩個漢子一眼，先不急著落筆，而是把規矩清清楚楚地先說了一遍。

　　"兩位兄弟，送貨之前我把規矩講清楚，送東西，一文錢一斤，不論輕重貴賤，都按斤算，

　　若是捎銀錢銅闆，一百文收五文看管費，五百文就收二十五文，

　　東西送丟了，送壞了，我照價賠，

　　但若是你們自己沒包好，磕碰了，那另說。"

　　那兩個石橋村的漢子聽著，互相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拎臘肉的那個先開了口，

　　"小三爺放心，規矩我們都曉得！

　　周大跟我們說得明明白白的，一文一斤，捎錢另算，大夥兒都記著呢！"

　　另一個抱著棉襖的也跟著點頭，

　　"對對對，周大還說了，小三爺寫單子按手印，比衙門還正規！"

　　林清舟點了點頭，先抽出一張紙，炭筆落下去，單獨給拎臘肉的漢子寫了一張。

　　"今受託雙橋鎮石橋村劉家，代為運送年貨及銀錢歸家。"

　　他一項一項地寫，臘肉兩刀，約十斤，運費十文，

　　花生一包，約五斤，運費五文，

　　銀錢六百文，看管費三十文，

　　合計運費四十五文，

　　寫完了，把紙轉過去給他看，

　　"劉大哥，你看看，臘肉十斤，花生五斤，銀錢六百文，運費加看管費一共四十五文，對不對？"

　　那漢子湊過去看了兩遍，實際也隻認得計數，看著是差不多的，就連連點頭，

　　"對的！對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來，解開繫繩，裡頭是幾串銅錢，數了數正好六百文，遞給林清舟。

　　林清舟接過來，當著他的面重新數了一遍，六百文，一文不少。

　　他把錢袋收進背簍裡層，又道，

　　"運費四十五文，先收了。"

　　那漢子又從腰間摸出四十五文銅錢遞過來，林清舟數了數，收進自己的錢袋裡，然後遞過紅印泥，

　　"來，按個手印。"

　　漢子大拇指往印泥裡一摁，在單子底下端端正正地按了個紅指印。

　　林清舟收了這張單子，又抽出第二張紙，給抱棉襖的那個另寫了一張。

　　"今受託雙橋鎮石橋村趙家，代為運送年貨及銀錢歸家。"

　　他低頭寫，棉襖一件，約三斤，運費三文，幹蘑菇一包，約四斤，運費四文，

　　銀錢四百文，看管費二十文，

　　合計運費二十七文，

　　寫完了轉過去給他看，

　　"趙大哥，你看看，棉襖三斤，蘑菇四斤，銀錢四百文，運費加看管費一共二十七文。"

　　那漢子也湊過來看了看，點頭，

　　"沒錯沒錯！"

　　他也從懷裡掏出錢袋，四百文銅錢，林清舟接過來當面數了一遍，收進背簍裡，和六百文那袋分開放好。

　　然後又收了二十七文運費，遞過紅印泥，那漢子也按了個指印。

　　兩張單子，兩張手印，清清楚楚地分開了。

　　林清舟把兩張單子分別折好，在背面上用炭筆各寫了一個"劉"字和一個"趙"字做記號，這才彎腰把兩個人的貨分開放進背簍裡，

　　劉家的臘肉和花生放在背簍左邊，銀錢袋子壓在臘肉底下，

　　趙家的棉襖和蘑菇放在右邊，錢袋塞在棉襖折層中間，拿幹布隔開了，免得混在一起。

　　他拍了拍手，直起身來，

　　"兩位放心，東西分開放了，銀錢也壓好了，明日就能送到，錯不了。"

　　兩個漢子連連道謝，旁邊那些沒送成的人看著熱鬧，眼巴巴地瞅了一會兒，也知道規矩定了就是定了，後日才輪到他們。

　　有人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走吧，後日再來。"

　　另一個嘆了口氣，彎腰把地上的東西拎起來，嘴裡念叨著，

　　"成，後日一早，辰時初，我記著了。"

　　三三兩兩的人影漸漸散開，岸邊很快就隻剩了林清舟和那兩個石橋村的漢子，還有蹲在旁邊沒走的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