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銅闆都沒了
船離了岸,順著河道滑進暮色裡。
酉時正剛過,天邊還剩最後一抹蟹殼青,河面上泛著灰藍色的光,兩岸的樹影在餘光裡還能看清輪廓,
隻是遠一些的田埂和村舍已經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
河水在船底發出輕柔的嘩啦聲,船艙裡那盞專門備上的風燈還沒點,借著天光也夠用的。
林清舟看了晚秋一眼,
"今兒個耽擱了,來晚了,等久了吧?"
晚秋搖搖頭,
"沒有,大哥來的時候我剛出來,今天有點活,多做了半個時辰。"
林清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林清山在船尾搖著櫓,借著天光看了看前面的河道,忽然開口了,
"清舟,咱們這樣跑船,難免有耽擱的時候,
今兒個你下去弄那些貨單,明兒個後兒個肯定還有人來等,
要是一直這麼晚,爹和晚秋總等也不是個事兒,要不,喊大勇趕著大黃出來接人算了?"
"不急,再跑幾日,攢些銀錢,把鎮上那處院子先修起來。"
"修院子?"
林清山手上的櫓頓了一下,偏過頭來,
"就咱家買的那處破院子?那牆都倒的差不多了,房梁都露著天,修起來可要不少錢呢。"
"隻要修了就能住人。"
"若是咱們回來晚了,爹和晚秋可以住在院子裡,不用在碼頭吹著風等,
咱們也可以在鎮上歇著,不用夜裡摸黑趕回村。"
他擡頭看了看天邊那顆剛剛冒出來的星子,又補了一句,
"到了夏日就好了,夏日這個時辰,天還亮堂堂的,耽誤一些也沒什麼。"
林清山搖著櫓,琢磨了一會兒,嘿嘿笑了一聲,
"我覺得可行,按你說的辦。"
他又搖了兩下櫓,嘴裡念叨著,
"雖說是破,但院子真大,又敞亮,修好了,比咱現在住的地方還闊氣。"
船又滑出一程,天就徹底黑透了。
戌時初的河邊冷得很,風卷著蘆葦葉子沙沙響,
林茂源揣著手在岸邊踱步,腳邊被他踩出了一圈淺坑,聽見櫓聲,他擡眼望過來,風燈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你們娘非要讓我來這兒等,把燈籠塞我手裡就推我出門。」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抱怨。
林清山剛把船靠穩,聞言就笑,跳上岸把櫓往肩上一扛,
「哈哈,清舟,你看,你還說爹今個兒不吹風嘞,不在鎮上吹,就在村裡吹。」
林茂源瞥了他一眼,心裡倒軟了半截,
這老大從前悶得很,跟著清舟跑了幾趟船,話多了,愛笑了,連玩笑都敢開了,
雖是嘴碎,可比從前那悶聲不響的樣子強多了。
隻是這大冷天的,鼻尖凍得通紅,等會回去得讓他多喝兩碗薑湯。
林清舟從船艙裡探出身,把背簍拎出來背在肩上,
「今日耽擱了,先是送順昌的貨到青石鎮,半道接了周大托帶的東西,又在青石鎮接了貨,一來二去就晚了。」
「你們能幹,曉得自己找活,就是記得看好天氣,早些回來。」
林茂源說著就要伸手接背簍,被林清山一把攔住,
「爹,還是我來,這貨不可輕巧,我扛著穩當些。」
兄弟倆各自背貨,手裡還扛櫓拿篙,
林茂源拎著燈籠在前面引路,風把燈籠的光吹得晃來晃去,身後的影子也晃來晃去。
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周桂香在裡頭轉來轉去的腳步聲。
西廂房的窗戶「吱呀」開了條縫,
林清流喊了一聲,
「娘!他們回來了!」
周桂香正搓著手哈氣,聽見這話猛地轉過身,眯著眼往黑地裡瞅,
「哪呢?哪呢?」
燈籠的光晃過院門,照見林清山那張笑得憨厚的臉,還有林清舟肩上穩穩噹噹的背簍,還有背著工具包的晚秋。
周桂香懸著的心「咚」地落回肚子裡,
拎著燈籠就往門口跑,棉襖的下擺被風掀得老高,嘴裡念叨著,
「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又遇上啥事,凍壞了吧?」
「沒有沒有,好著呢。」
林清山說著,把肩上的櫓往牆根一靠,背簍剛放下,忽然一拍腦門,嘴裡"哎呀"了一聲,
轉身就往院外跑,
"船!船尾的網子還沒收呢!船也還沒推進船塢,就這麼擱在岸邊怎麼行!"
林清舟剛把背簍卸下來,聽罷也沒猶豫,把背簍往廊下一放,轉頭就跟了上去,
"大哥,我跟你一塊去。"
林茂源手裡還拎著燈籠,剛在竈房門口的火盆邊站定,聽了這話長長地嘆了口氣,燈籠桿往地上一頓,無奈地搖頭,
"得,剛進來又要出去。"
他嘴上抱怨著,腳底下卻已經邁開了步子,把燈籠舉高了,追上兩個兒子的背影,
"走吧走吧,我一路去,黑燈瞎火的,沒個亮怎麼行。"
周桂香攔都沒攔住,隻好沖他們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你們幾個!飯都熱上了!快去快回~~!"
林清山遠遠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娘!",
三個人影就晃出了院門,燈籠的光在夜色裡一搖一搖的,沿著村道往河岸方向去了。
而晚秋,則是乖乖的進了屋門,放下背包,找清河去了。
碼頭邊,烏篷船安靜地泊在淺岸處,船尾果然垂著一道拖網,在水裡漂了一整天,網繩都綳得緊緊的。
林清山踩著淺水走到船尾,雙手抓住網繩使勁往上一提,嘩啦一聲水響,
網子從水裡拖出來,銀白色的小魚在網兜裡噼裡啪啦地蹦著,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嘿!今兒個收穫不小!"
林清山樂得嘴都合不攏了,把網子拖到岸上,蹲下來解開網口,一條一條地往帶來的木桶裡撿。
鯽魚、白條、小鯰魚,還有幾條巴掌大的鯿魚,個個活蹦亂跳的,在木桶裡撞來撞去,水花濺了他一臉。
林清舟在旁邊彎腰把船繩解了,跟林茂源一道把船推進岸邊的船塢裡,拿楔子把船身卡穩了。
林清山把一網魚倒進木桶裡,拎起來晃了晃,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三四斤。
他把網子抖開晾在船塢邊的木樁上,提著木桶樂呵呵地往回走,
"今個兒跑的遠,魚也多,一會兒讓娘燒個魚湯喝!"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夜風比方才大了些,還好風燈裡的燈火還是穩穩噹噹的,
林茂源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了林清舟一眼,
"對了,清舟,你讓我去談的那片地,拿下了。"
林清舟腳步微微一頓,
"拿下了?多少錢?"
"三畝地,裡正和族老商量過了,統共六兩銀子。"
林清山在旁邊聽著,拎著木桶的手緊了緊,忍不住開了口,
"啊?那地方種啥啥不長的,還要二兩銀子一畝?這麼貴啊?"
林茂源笑了一聲,
"裡正說了,河岸那片淺水區,也歸咱們用,往後咱們的船多了,泊船的地方就有了。"
林清舟點了點頭,問了一句,
"銀錢可夠?"
林茂源笑了笑,笑聲被夜風裹著送出去老遠,
搖著頭說了一句,
"錢匣子都讓你娘掏空了,要不是今個兒紙紮還賣了幾個,你娘的錢匣子裡,連銅闆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