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冬月廿四
冬月廿四,寅時末。
疏影在林清芬屋裡醒得最早。
因著林大勇不在這屋,她也就不用睡在竹床上,跟著一起睡在炕上,很是暖和。
疏影睜著眼聽了聽,二姑睡得正熟,呼吸均勻綿長,偶爾翻個身,被子帶起一陣暖烘烘的熱氣。
疏影心裡那點"頭一回在別人屋裡睡"的拘謹,在半夜裡不知不覺就散了。
二姑人好,夜裡還起來給她掖了兩次被角,跟奶奶說的一樣,沒把她當外人。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鞋,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又躡手躡腳地拉開門閂,推開門。
外頭一片灰白色。
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約莫一寸來厚,被雪光一映,竟比尋常沒有月亮的夜裡亮堂得多。
疏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院子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的。
她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雪。
......
另一邊,林茂源也早早起來了。
他推開房門,見院裡白茫茫一片,眉頭微皺,轉身回了屋。
等周桂香起來時,他便道,
"今日下了雪,河面上風更大,不劃船了,趕牛車去鎮上吧。"
周桂香應了,
"那可得早些出門,牛車慢。"
卯時初,天還黑著,林家小院裡便有了動靜。
林清山套好了牛車,大黃"哞"地叫了一聲,在雪地裡噴著白氣。
晚秋裹著厚厚的棉襖,拎著工具包上了車。
林茂源背著藥箱,也坐了上去。
"清舟還睡著呢?"
林茂源回頭看了眼西廂房的窗戶,還黑著。
大勇從竈房出來,搓著手道,
"嗯,還沒醒,睡得沉。"
周桂香在門口囑咐,
"讓他多睡會兒吧,昨日累狠了,又受了寒,今兒個別叫他了。"
林清山甩了個響鞭,大黃邁開蹄子,牛車碾著雪地,吱吱呀呀地往鎮上去了。
......
林清舟這一覺睡得極沉,針紮過的地方暖烘烘的,一夜無夢。
等他睜開眼時,窗紙已經透亮,日頭怕是過了辰時了。
他起身推開窗,見院子裡地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隻剩牆根和背陰處還殘留著些白印子。
他穿好衣裳,踩著還有些濕滑的地面往新宅院走去。
老遠便看見林大勇蹲在屋檐下,正拿著砍刀劈竹篾,竹片在他手底下"嚓嚓"地響。
"二哥。"
林清舟走過去。
林大勇擡頭,咧嘴一笑,
"清舟,你醒啦?可算睡足了。"
"嗯,大哥送爹他們去了?"
"是啊,趕牛車去的。"
林大勇道,
"這會兒怕是剛到鎮上。"
林清舟點點頭。
他本想等全家到齊了商量事情,既然大哥不在,娘也不在,估計是上山去了。
他便也不急,蹲下身,從大勇旁邊撿起一根竹子,拿起劈刀,跟著一起劈起竹篾來。
兄弟倆一聲不吭地幹了小半個時辰,手上的活計倒是利索。
日頭漸高,巳時初,院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牛蹄聲和林清山的大嗓門,
"大黃,到家了!"
林清舟放下劈刀,和大勇一起走出院子。
隻見林清山趕著牛車回來了,大黃的鼻孔裡冒著熱氣,身上沾了些泥雪。
林清山跳下車,第一件事不是進屋,而是繞過牛車,走到大黃跟前。
他伸手摸了摸牛脖子上的毛,又低頭看了看牛蹄子上的積雪,眉頭皺了皺,
"冷壞了吧,夥計。"
說罷,他拿起掃帚,把大黃身上,車轅上的殘雪輕輕掃去,又從草料房裡搬下一筐早就準備好的豆餅和乾草,倒進食槽裡。
大黃埋頭便吃,尾巴甩了甩,顯然餓壞了。
林清山站在一旁看著,嘴裡還絮絮叨叨地念叨,
"慢點吃,有的是,今兒個辛苦你了,多給你加點料。"
林清山喂完了大黃,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擡頭見林清舟站在旁邊,便道,
"清舟,你醒了?氣色看著好多了。"
林清舟點點頭,
"嗯,好全了,大哥,你去把大嫂叫到堂屋裡來吧,我有事跟大家商量。"
林清山應了一聲,幾步走到東廂房那邊,把張春燕叫了過來。
不多時,堂屋裡便聚齊了五個人,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林大勇,還有張春燕。
林清芬和疏影在屋裡做針線看孩子,沒過來。
周桂香上山去了,也不在。
張春燕見林清舟一臉正色,心裡隱隱猜到是要說昨日賣貨的事,又見大家都沉著臉不說話,不由得有些緊張。
林清舟也沒繞彎子,直接看向張春燕,
"大嫂,我且問你,你一天最多能編出多少個竹包?"
張春燕想了想,道,
"若是方方正正的那種書生包,竹篾全都劈好,削好,打磨好了擺在跟前,
我從早編到晚,一天至多出一個,
蝶形的,圓包那些花樣多一些,費工夫,起碼要一天半。"
林清舟點點頭,又問,
"家中還會編這種細活的有誰?"
屋裡一時安靜。
林大勇撓了撓頭,
"我會編,可紙紮鋪子離不開人,隻能打打下手,劈個竹篾..."
林清河也道,
"我每日要給村裡人看診,也不太走的開,若是要做,隻能每日抽空加趕夜工,大概三四天能出一個。"
林清舟環視了一圈,緩緩道,
"晚秋在船廠做工,爹在鎮上坐堂,二姐懷著身子,再過個把月就要生了,生了孩子更走不開,
也就是說,眼下家裡正經能編出這種包的,隻有大嫂一個人。"
張春燕抿了抿嘴,心裡其實早算過這筆賬。
一天一個包,一個月滿打滿算三十個,除去成本,賺的銀子雖說比種地強,
但比起昨日縣城裡那些鋪子的胃口,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她其實想說,要不讓自己大哥過來幫幫忙?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二哥本來就在幫林家看著河邊的茶攤子,每月分紅,若是再叫過來編包,
外人怕是要說她張春燕把娘家人都拉來占林家的便宜,她可不能開這個口。
林清舟這時候開口道,
"我今日叫大家來,便是要說這事,咱們得請人了。"
"請人?"
張春燕一愣,
"這....合適嗎?這活計交給外人....."
林清山在旁邊插嘴,
"請啥外人?直接再買一個回來就是了,當初買疏影不就是這個道理?"
林清舟搖了搖頭,
"大哥,買人和請人,不是一回事。"
"當初家裡造船上水,跑生意,樁樁件件都不好往外說,需要一個死心塌地,不會往外亂傳的人照看家裡,所以買了疏影,
可如今船造好了,烙印也上了,咱家以後必定時常跑船經營,這事兒遲早瞞不住村裡人。"
他看向眾人,
"若是咱家日子越過越好,卻半點好處都不帶村裡人,你說,旁人會怎麼做?」
林清舟本想自己再說明,沒想到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林大勇主動開口,認真道,
「會使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