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風中淩亂
林茂源抱著豬仔出了鎮子,上了回村的路。
鎮口的石碑在身後漸漸遠了,兩旁的房子也稀了,換成了一人高的苞谷地。
風從背後推著他,一陣一陣的,呼~~呼~~,把衣裳吹得鼓起來,涼絲絲的,倒是不覺得熱。
他把藥箱換了個肩背,又把懷裡的豬仔往上託了托。
豬仔在他懷裡拱來拱去,拱得他癢癢的。
拱了一陣,大約是拱累了,就縮在他臂彎裡,四條小腿蜷起來,眯著眼睛,黑豆似的眼珠子半睜半閉的,像是要睡。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小東西蜷成一團,黑乎乎的一坨,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勻勻的,耳朵偶爾扇一下,拍在他手腕上,軟塌塌的。
他笑了笑,把胳膊緊了緊,繼續走。
天上看不見太陽,隻看見雲層裂開的幾道縫裡透出些灰白的光,慘淡淡的。
走了約莫一半路,過了那座石橋,到了岔路口。
豬仔忽然醒了。
它在林茂源懷裡掙了兩下,四條腿蹬著,身子扭來扭去,哼哼的聲音比方才急了些,尖了些,像是有什麼不舒服。
林茂源還沒反應過來,就覺著懷裡一熱,不是慢慢滲出來的那種熱,是一下子湧出來的,濕漉漉的,熱乎乎的,隔著衣裳貼在他肚子上。
緊接著,一股子腥臊味兒直衝鼻子,濃得很,像是有人把一桶泔水潑在了他懷裡。
豬仔拉了他一身...
林茂源站在岔路口當中,低頭看著自己衣裳前襟上那一大片濕跡,
從兇口一直漫到腰帶,深色的衣裳洇成了更深的顏色,邊緣還在往外滲。
林茂源又看看懷裡那隻若無其事的小東西,風中淩亂....
豬仔拉完了,舒坦了,縮回去,又眯起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打哈欠,又像是在笑話他。
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事兒跟它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
林茂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不成跟一隻豬仔講道理嗎?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那股味兒沖得他直皺眉。
他嘆了口氣,把豬仔換了個胳膊抱,盡量讓那一片濕跡離自己遠些。
可那味兒,根本散不掉,像是長在身上了似的,風怎麼吹都吹不走。
他加快了腳步,心裡頭隻有一個念頭,
趕緊到家,趕緊換衣裳!
未時末。
日頭還是沒出來,雲壓得低,像一口大鍋扣在頭頂上。
風小了些,不那麼猛了,變成一陣一陣的,軟綿綿的,可那股子腥臊味兒一直跟著他,甩都甩不掉,走一步跟一步,像是拴在了他衣襟上。
幸好路上沒什麼人,不然指定是要離他八丈遠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自家院門敞著,他心裡頭鬆了口氣,腳下又快了幾分。
院子裡,林清山正蹲在井台邊劈柴。
斧頭掄起來,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劃出一道弧,落下去,咔嚓一聲,木柴應聲裂成兩半,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木芯。
劈好的柴碼在腳邊,整整齊齊的一摞,長短差不多,粗細也差不多。
林清舟坐在廊下劈竹篾,膝蓋上擱著一根青竹,柴刀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的,一刀下去,竹子裂開一條縫,他把刀口嵌進去,手腕一翻,篾條就順著紋路彈起來,被他一把接住,擱在膝蓋上,一根一根碼好。
晚秋坐在南房門口編竹編,篾條在她指尖穿來穿去,沙沙沙沙的,一個籃子底已經編了大半,圓圓平平的,紋路走得順順噹噹。
堂屋裡頭,林清河在給人看診。
坐在他對面的是李金花,肚子已經隆得老高,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
坐著都有些費勁,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擱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後仰著,好讓自己舒服些。
李守田站在她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搭在她肩上,一會兒垂在身側。
他看著媳婦,又看看林清河,臉上全是緊張,明明涼快的天氣,額頭上都沁出汗來了,比他自個兒看病還慌。
林茂源一腳跨進院門。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
堂屋裡頭李金花忽然「嘔」的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