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累成狗
畫面回到清水村。
六月十四,清晨八早,林家小院。
林家小院比尋常醒來的更早,竈房裡飄出炊煙,周桂香正在準備一家人的早飯和帶下地的乾糧。
堂屋裡,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連張春燕也早早起身,將知暖哄睡,把柏川交給剛起來還有些迷糊的晚秋暫時看著,自己趕緊幫著周桂香忙活。
人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泛著青黑,但眼神卻都綳著一股勁兒。
昨天六月十三,他們一家,除了需看顧幼兒的張春燕,剩下五人,
全在自家田地裡,與那些看得見,看不見的蝗蟲卵,若蟲,打了一整天的硬仗。
八畝地再加三畝半,那可是整整十一畝半地,
或許聽起來不多,但對於要靠雙手一鋤一鏟,甚至趴在地上一點點翻找撿拾的莊戶人家來說,想在一天之內將所有潛在的蟲害清理一遍,無異於癡人說夢。
那需要時間,耐心,和極其繁重的體力付出。
昨天,他們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幹到日頭西沉,幾乎看不見了才收工。
主要清理的是那後租的三畝半,以及靠近水源,草木較豐的幾塊,這些是蟲卵最愛潛伏的地方。
即便是這樣,也隻是重點清理了田壟兩側一尺來寬,以及田埂水溝邊的區域,將肉眼能見的卵塊大量挖出,踩碎或集中焚燒,清理了大片雜草。
至於田地中央,莊稼深處,隻能粗略查看,見著蹦出來的若蟲就抓。
一天下來,挖出的卵塊裝了小半筐,踩死,抓到的若蟲更是不計其數,
每個人都累得腰酸背痛,手上,胳膊上被草葉荊棘劃出不少細小的口子,
晚秋更是蹲得腿都麻了,晚上吃飯時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收穫是有的,至少那幾塊重點田地,明面上的蟲卵密度大大降低。
還有家裡的雞,可是吃了個爽快。
但誰也不敢放鬆,都知道這隻是開始,還有更多的地等著清理,而且蝗蟲的威脅並未解除。
「爹,昨兒個咱們清了大概三畝多地,今天加把勁,爭取把西頭那兩畝地和南坡那一畝半的也清一遍。」
林清山一邊大口咬著雜糧餅子,一邊甕聲甕氣地計劃著,
「那邊地壟寬,好下腳,南坡地石頭多,草深,更費勁。」
林清舟喝了口稀粥,接話道,
「嗯,等著兩處清完,就剩下後山腳那兩畝薄田和河灘邊那一畝了,
後山腳那邊靠著荒坡,怕是蟲卵更多,得放在最後,仔細弄,河灘也得儘快,那邊水多,招蟲子。」
「今天我和晚秋還跟昨天一樣,跟著撿卵塊,抓蟲子。」
林清河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他最近抄書又下地,都是手腕活,最是費力,
「就是這眼睛有點花,蹲久了看小蟲子晃眼。」
晚秋連忙點頭,
「沒事,我眼神好,我多盯著點,你跟在後面撿就行了。」
周桂香給每人碗裡添了勺稠粥,說道,
「今天還是春燕在家看孩子,做飯。」
林茂源放下碗,神色比昨日下地前更加凝重了些,
「我昨兒個在地裡,遠遠看了別家,也都動起來了,但進度不一,
村長家地多,人手也多,清得還算快,但像孫二狗家那種懶散戶,怕是敷衍了事,
還有,靠近後山那片公地,荒坡,幾乎沒人去動,那裡草深樹雜,才是蟲子的老窩,
咱們村自己地裡清得再乾淨,要是荒坡上的蟲子成了氣候,飛過來,照樣白搭。」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清水村三面環山,農田與山林荒地交錯,治蝗若隻治農田,不肅清源頭,便是治標不治本。
「爹,那荒坡公地...村裡是不是該組織人手,一起去清?」
林清山問。
林茂源嘆了口氣,
「我跟村長提過,他說眼下各家先顧好自家田地,等自家地弄得差不多了,再組織青壯去清理幾處要緊的荒坡溝坎,
就怕等各家弄得差不多,蟲子也長得差不多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莊戶人家面對天災的無力感,在此刻顯露無疑。
個人再努力,也抵不過整體的疏漏和時間的緊迫。
「先不管那些,咱們把自家能做的做到最好。」
林清舟打破沉默,語氣沉穩,
「至少,蟲卵挖掉一個,就少幾十隻若蟲,草清掉一片,就少一堆下卵的地方,
咱們多幹一點,自家的莊稼就多一分指望,再說了,」
他看向林茂源,
「爹,你不是跟村長說了置地的事?等這事兒過了,咱們把院子後面那片荒坡清理出來,自家門口乾凈了,也是一道屏障。」
這話提醒了林茂源,他點點頭,
「嗯,德正答應了,等蝗蟲這事忙出個頭緒,就去量地定章程,那地荒著也是招蟲子,開出來種點東西,起屋子,都乾淨。」
一家人匆匆吃完飯,帶上水筒、乾糧、農具,依舊是天色未大亮就出了門。
土黃今天不跟著去了,昨天在外面跟著跑了一天,都快累成狗了。
一家人出去,它就趴著晃尾巴,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周桂香說,
「嘿,你今天不去了。」
土黃又晃了兩下尾巴,家人們看著覺得好笑。
晚秋說,
「等它想來了,自己就來了。」
「哼,精的跟人一樣。」
「...」
今天的勞作,與昨日並無不同,依舊是重複、枯燥、卻必須全神貫注的苦活。
烈日很快升起,炙烤著大地。
汗水很快就濕透了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
林清山和林清舟揮動鋤頭鐵鏟,翻開泥土,尋找蟲卵,林清河和晚秋蹲在地上,仔細翻撿,
周桂香則揮舞鐮刀,清理田埂上割了一茬又似乎要冒頭的雜草,順便將割下的草攏到一起,這是準備曬乾了當熏煙材料或者柴火的。
勞作間隙,他們也能看到遠近田地裡,其他村民同樣忙碌的身影。
有人家全家老小齊上陣,挖得賣力,也有人家似乎隻有一兩個勞力在磨洋工。
叫罵聲、催促聲、孩子的哭鬧聲隱約可聞。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汗水、青草汁液和蟲子被碾碎後的淡淡腥氣,混合成夏日田間特有的,帶著焦灼感的忙碌氣息。
到了近午時分,日頭最毒,林家人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田頭樹蔭下,就著涼水啃乾糧,稍作歇息。
林清山靠著一棵樹榦,大口灌著水,目光望向自家已經清理過的和尚未清理的田地,
忽然開口道,
「爹,清舟,你們說...今年這蝗蟲,真能成災嗎?咱們這麼弄,有用嗎?」
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答案。
林茂源望著遠處綠油油,在熱浪中微微起伏的莊稼,緩緩道,
「有沒有用,做了才知道。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總比乾等著強,
就像人生了病,明知道葯苦,也得喝,咱們莊戶人,和老天爺,和地裡這些活物鬥,從來就是如此,
盡了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短暫的休息後,一家人再次投入勞作。
汗水繼續流淌,泥土不斷翻起,蟲卵和雜草被一點點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