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晨，河灣鎮，仁濟堂。

　　晨光熹微，仁濟堂剛剛卸下門闆。

　　孫鶴鳴正在堂前擦拭著葯櫃，見到林茂源背著藥箱進來，笑著招呼，

　　「林大夫，早啊！清舟今日可去茶攤了？聽說生意紅火得很！」

　　林茂源將藥箱放在慣常坐診的桌案後，沒有立刻開始準備，

　　而是走到孫鶴鳴身邊，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眉宇間卻有一絲凝重。

　　「孫大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茂源斟酌著開口。

　　孫鶴鳴停下手中動作，見他神色認真，也正了正臉色，

　　「哦？林大夫請講，可是家裡有什麼事？」

　　「是....關於鎮上那處新買的院子。」

　　林茂源緩緩道，

　　「我們家....打算把它賣了。」

　　「賣了？！」

　　孫鶴鳴果然吃了一驚，聲音都提高了些，他放下抹布，轉過身，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茂源，

　　「林大夫，這是怎麼了？茶攤生意不是正好嗎？

　　清舟那孩子經營得有聲有色，每日進項頗豐，怎麼就要賣了？

　　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若是銀錢上周轉不開，我這兒....」

　　「不不不，孫大夫誤會了。」

　　林茂源連忙擺手，打斷孫鶴鳴關切的詢問，心下感激，也更覺坦誠的必要。

　　他沉吟片刻，嘆了口氣，將昨日林清舟的所見，所聞，所思，以及自家人商議後的決定，簡要但清晰地說了出來，

　　重點強調了興盛貨棧可能的官家背景，疏通老河汊子的不確定性與巨大工程，以及自家對那院子未來可能被徵用，血本無歸的擔憂。

　　「所以，我們思來想去，」

　　林茂源語氣誠懇，帶著幾分無奈，

　　「自家人膽子小了些，不敢冒這個風險，那院子看似紅火，根基卻懸在半空，

　　趁著現在消息真真假假，還能賣個價錢，不如及早脫手，落袋為安，也免得日後萬一...拖累了家裡。」

　　孫鶴鳴聽著，臉上的驚訝漸漸褪去，換成了深思的神色。

　　他在堂中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

　　他比林茂源更熟悉鎮上的事務和人脈，對興盛貨棧的動靜也有所耳聞，甚至因為想開分號，還特意打聽過。

　　林茂源分析的這些風險，他並非完全沒想到，隻是他看事情的角度不同。

　　「林大夫，你們一家...未免太過謹慎了。」

　　孫鶴鳴停下腳步，看向林茂源，眼中閃著商人特有的，對機遇的敏銳光芒，

　　「不錯，那興盛貨棧來頭可能不小，疏通河道也是大事，可正因為是大事，才更可能成！

　　一旦河道疏通，貨棧建成，那一片可就盤活了！

　　你那茶攤的位置，正在要道上，將來的價值，絕非現在可比！

　　這時候賣掉，豈不是將到手的機緣拱手讓人？」

　　他見林茂源沉默不語，知他心意已定，便換了個思路，熱切道，

　　「這樣，林大夫，既然你們決意要賣，與其賣與旁人，不如就賣給我！

　　價錢好商量，你平轉給我，或再添些都行！

　　日後那院子是福是禍，是漲是跌，都與你家再無幹係，盈虧我自負，絕不找你後賬！

　　如何？也省了你們再去找牙行的麻煩！」

　　孫鶴鳴這話說得爽快，也帶著誠意。

　　他是真看好那片地方的前景，也存了將來將隔壁院子打通，擴展醫館分號的念頭。

　　林茂源看著孫鶴鳴殷切的目光，心中感動，卻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緩緩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孫大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我相交許久，我深知你的為人，也信你的眼光，可正因如此，這院子...我才更不能賣給你。」

　　「哦？這是為何？」

　　孫鶴鳴不解。

　　「孫大夫，」

　　林茂源目光清澈，言辭懇切，

　　「我林家是農戶出身，行事但求一個穩字，

　　那院子，我們既已認定風險大於機遇，心生退意，便是覺得它根基不穩，前程未蔔，

　　我既已不看好它，又怎能因為貪圖便利，就把它轉手賣給你這位朋友，這位信賴我的朋友？

　　萬一....我是說萬一，日後真如我們所料，那地方出了岔子，價值大跌甚至被強佔，我林茂源有何顏面再見你？

　　這豈是朋友相交之道？」

　　林茂源繼續道，

　　「我賣與不相幹的旁人，銀貨兩訖，各安天命，可賣與你，我這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我珍惜我們這份交情，不願讓這可能有損的產業，成了我們之間的芥蒂，孫大夫，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嗎？」

　　林茂源這番話，說得推心置腹，將一份樸素的，甚至有些迂的道義，擺在了利益和便利之前。

　　孫鶴鳴愣愣地聽著，臉上的急切漸漸化為動容，隨即是深深的感慨。

　　他行走商場多年，見多了錙銖必較，見利忘義，像林茂源這般，明明可以順水推舟做成交易，

　　甚至可能小賺一筆，卻因顧忌朋友可能受損而堅決拒絕的，實在少見。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用力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嘆道，

　　「林大夫啊林大夫....你呀！讓我說你什麼好！這份心，我孫鶴鳴領了！」

　　他不再提買院子的事，轉而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賣院子的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在鎮上還有些人脈，認識幾個靠譜的牙人，對那片地界也熟，

　　我幫你尋個實誠的中人，儘快出手，價錢上也不會讓你家吃虧，如何？」

　　林茂源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拱手道，

　　「那真是有勞孫大夫了！如此，我便安心了，一切，就拜託你了！」

　　「好說！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孫鶴鳴爽快應下，心裡對林茂源乃至林家，又高看了幾分。

　　這家人，或許不夠精明，

　　但這份踏實，厚道和為朋友著想的心，在如今這世道，比金子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