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正房內。

　　油燈撚得隻剩豆大一點光，勉強照亮炕沿一小片。

　　外間早已寂靜，隻餘蟲鳴。

　　周桂香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側身躺著，背對著林茂源。

　　「唉....」

　　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還琢磨那院子呢？」

　　林茂源也沒睡，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溫和低沉。

　　「能不想嗎？」

　　周桂香轉過身，面朝著丈夫，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她也知道丈夫在聽著，

　　「老頭子，你是沒瞧見清舟說起茶攤時那眼神，亮晶晶的，是當真喜歡，也覺得有奔頭，

　　這好不容易張羅起來，桌椅闆凳還沒坐熱乎，人剛認熟，就要賣了....我這心裡，堵得慌，不是不懂你們說的道理，就是替清舟委屈。」

　　「剛才我攏了攏，加上今兒個進的四百二十文，咱家這罐子裡，統共有二兩六錢還多些了呢！

　　擱以前，這麼快的速度，我是想都不敢想，可我這心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要是那院子不賣，茶攤天天這麼進賬，該多好.....」

　　林茂源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拍了拍老妻的胳膊，

　　「銀子又沒長腿跑了，院子賣了，本錢回來，說不定還能多些，不還是咱們的？

　　至於清舟的營生....你還怕他找不到事做？

　　這孩子心性穩，有主意，以後有了本錢，慢慢再尋摸合適的，一樣能成，功夫不怕有心人。」

　　「說得輕巧，吃根燈草！」

　　周桂香嗔了一句，語氣卻軟了些，

　　「鎮上哪還有那麼便宜又合適的院子了？位置好點的，動輒三四十兩！咱們這點家底，夠幹啥？」

　　「事在人為。」

　　林茂源不急不緩，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新宅地穩穩噹噹地起起來，等房子起了，手裡有餘錢，再慢慢給清舟物色，

　　鎮子那麼大，總有合適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這話讓周桂香心裡稍稍寬慰了些，但她還是心疼兒子，

　　「我就是看不得清舟失望，這孩子，從小話不多，心裡有數，肯吃苦，這茶攤，是他頭一回自己張羅起來的營生...」

　　「你心疼清舟，難道我不心疼？」

　　林茂源的聲音更柔和了些，帶著為人父的深沉情感，

　　「他是我兒子，看他有幹勁，我比誰都高興，看他可能要受挫折，我比誰都難受，

　　可正因如此，咱們做爹娘的，才更要替他看得遠些，把穩些，眼下這風險，咱們擔不起，就不能讓他去硬扛。」

　　林茂源思索了一會兒，才繼續道，

　　「老婆子，我倒是有個想法，等那院子賣了，銀子拿回來，除了起房子必須的，或許....可以先把清舟的終身大事，好好張羅張羅，

　　這孩子今年十九了，也獨身這麼久了，再找也沒人會說閑話，

　　若是能定下一門好親事，成了家，有了牽絆，心思也能更定，以後做什麼營生，也有個商量，幫襯的人，你覺得呢？」

　　給清舟定親，這倒是她一直惦記的事。

　　之前家裡緊巴，清舟看著又為前頭那個傷心，一直不鬆口，她也就沒催著提過。

　　如今眼看著家底漸漸厚實，新房子也在起，若是真能把清舟的婚事定了，倒真是了卻一樁大心事！

　　「這倒是正理。」

　　周桂香的聲音明顯活泛了些，開始盤算起來，

　　「是該相看了，就是不知清舟自己有沒有中意的...咱們村，還有附近幾個村，年紀合適的姑娘....」

　　「這事不急，等院子賣了，銀子落袋，新宅地有了模樣，咱們再慢慢相看，託人打聽。」

　　林茂源見老妻心思被引開，語氣也輕鬆了些，

　　「總得找個性子好，能跟清舟過到一塊去的，眼下，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辦妥，睡吧，明日事還多著呢。」

　　「嗯。」

　　周桂香應了一聲，重新躺平，心裡那股因為賣院子而生的憋悶和心疼，似乎被對兒子未來親事的隱隱期盼沖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