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先不說借
「沒有沒有,沒人說我。」
林茂源搖搖頭,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疲憊感混著心底那沉甸甸的思量,讓他覺得說話都費勁。
他擡腳往堂屋走,聲音有些發啞,
「先進屋,桂香,你去把孩子們都叫來堂屋,我有事要說。」
「有事?」
周桂香心裡又是一緊,看丈夫神色鄭重,不敢多問,連忙轉身去叫已經歇下的林清山,張春燕,
又把在井台洗漱的林清舟,晚秋和林清河都喊了過來。
一家人重新聚在堂屋裡,油燈添了芯,光線亮堂了些。
孩子們臉上都帶著勞作後的倦色和些許疑惑,看著坐在主位,臉色依舊凝重的父親。
林茂源面前擺著周桂香重新熱過的飯菜,他卻沒什麼胃口,隻匆匆扒拉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環視了一圈家人,目光在晚秋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將從孫鶴鳴那裡聽來的分析,以及自己傍晚在碼頭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那浩大工程可能帶來的機遇,也沒有掩飾自己關於置產的念頭,更坦承了家裡的拮據和對前景的憂慮。
堂屋裡一片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和林茂源這驚人的想法震住了。
周桂香最先反應過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發緊,
「他爹...你...你真想在鎮上買房子買地?那得多少錢啊!咱們家...咱們家哪有那個閑錢?
起新屋的土坯今天才打了一小半,往後壘牆、上樑、蓋頂、打傢具...哪樣不花錢?
還有清舟,清河的親事,等晚秋及笄,咱們該辦的總是要辦的,這...」
她不是反對,她是怕。
怕這潑天的機遇是鏡花水月,怕投入了全部家當最後血本無歸,怕這個剛剛有了起色,眼看日子要好過點的家,因為這冒險的念頭再次跌入谷底。
林清山也皺緊了眉頭,他是個實誠人,想得實在,
「爹,要是在鎮上買房置地,咱們莊戶人家,去鎮上能幹啥?田地誰種?家裡這一攤子咋辦?」
張春燕抱著孩子,沒說話,但眼神裡也滿是擔憂。
她娘家不寬裕,深知錢財來之不易,更怕冒險。
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晚秋擡起頭,清澈的目光看向林茂源,輕聲問道,
「爹,你說的那些在碼頭招工管事的,還有那些馬車,看著...像是官面上有來歷的,是嗎?」
林茂源點頭,
「十有八九,孫大夫也是這個看法。」
晚秋若有所思,想起了她最近正在看的書。
片刻,她緩緩開口,
「《莊子》裡說,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
咱們家如今,或許就是那褚小,綆短之人,驟然去謀那潑天的富貴機遇,力有未逮,也擔不起那背後的風險。」
周桂香聽了,連連點頭,覺得晚秋這話說到她心坎裡去了,還是晚秋明理。
但晚秋話鋒一轉,繼續道,
「可是,《莊子》裡還說,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咱們林家,如今就像這淺淺的積水,載不動大船,但若一直守著這淺水,便永遠隻能看著大船從別處過。」
晚秋看向林茂源,眼神堅定,
「爹,我覺得,這產,得置,但不是為了謀那潑天富貴,而是為了給咱們家這窪淺水,挖深一寸,拓寬一尺,
讓它以後,至少能停一條屬於咱們自己的,安穩的小船。」
「這話怎麼說?」
林茂源精神一振,連忙問道。
晚秋整理著思緒,慢慢道,
「爹你看,無論那碼頭的大工程成與不成,河灣鎮因這工程聚集了大量人手是事實,
人多,就要吃、要喝、要住、要用,咱們在鎮上有個落腳點,哪怕隻是個小小的鋪面,或者一塊能搭個棚子的地,能做的事就多了,
不圖賺大錢,哪怕隻是賣點茶水,吃食,或者...把咱們的竹編,紙紮直接擺出去賣,省了中間雜貨鋪的抽成,細水長流,總比現在隻靠爹坐堂和家裡零散賣貨要強,這是一。」
「其二,」
晚秋看向林清舟,
「三哥腦子活,常有巧思,咱們在鄉下,很多想法施展不開,若在鎮上有個地方,三哥想做點別的營生,也有了根基和打探消息的方便,
就像三哥之前琢磨的,給紙紮加些新樣式,或者做些更精巧的竹木器具,在鎮上或許更好賣。」
見家人們聽得認真,晚秋穩了穩繼續說,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那工程如何,隻要開了頭,河灣鎮的人氣總會比以往旺些,
鎮上有了產業,哪怕再小,咱們林家也算在鎮上有了根,將來無論是孩子們讀書,學藝,謀生,還是家裡遇到什麼事,多條路,多個倚仗,
這產業本身,隻要位置不是太差,總歸是份實在的家業,就算不自己經營,租出去也是一份進項,
我覺得,這比把錢一直攥在手裡,或許更長遠些,總歸咱們得青磚瓦房也還要攢個好多年,萬一置了這產業,反而積攢的更快呢?」
晚秋一番話,條理清晰,既有古籍的引證,又有實在的利弊分析,說得一家人,包括原本最反對的周桂香,都陷入了沉思。
林清河一直認真聽著,此刻介面輕聲道,
「晚秋說得有道理,爹,娘,大哥大嫂,我也覺得這事可行,咱們不一定非要買大鋪面,可以看看碼頭附近,鎮子邊緣,
那些現在還不熱鬧,但將來可能被帶動起來的地方,買個小點的,或是舊些的屋子,哪怕帶個小院,能住人能堆貨就行,
價錢肯定比正街上的旺鋪便宜得多!」
這時候林清舟也開口,
「等有了地方,不光能賣竹編紙紮,娘的廚藝好,做些乾淨實惠的吃食,像貼餅子,雜糧粥,腌菜,肯定有那些做工的漢子買,
我還能琢磨些別的,比如編些更結實耐用的背簍,挑筐,或者做些小凳子,小馬紮,肯定有銷路,
就算那大工程最後沒成,咱們有個鋪子在鎮上,慢慢經營,總不會虧到血本無歸,
咱們家人都勤快,肯吃苦,還怕守不住一個小鋪子嗎?」
林清山聽著弟弟們和弟媳的話,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屬於莊稼漢對立業的本能渴望。
他憨厚地點頭,
「還是晚秋看得遠,要是真能在鎮上有個營生,咱家的日子肯定能更好,就是...這錢...」
一直沉默的張春燕也小聲道,
「爹,娘,要是真決定買...我...我娘家那邊,看大江成親能不能湊點...」
「先不說借。」
林茂源擺擺手,打斷了兒媳的話。
他環視著圍坐的兒女,看著他們眼中逐漸燃起的,對未來的期盼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看著老妻雖然依舊擔憂,卻已不像最初那樣堅決反對的神情,隻覺得兇腔裡一股熱流翻湧,沖得他眼眶都有些發酸。
他活了大半輩子,大半時間都在為了一家老小的溫飽奔波,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
可今天,當他被那時代的浪潮隱約觸及,生出一點或許瘋狂的念頭時,他的家人,沒有嘲笑,沒有退縮,而是這樣認真,
這樣有見地地與他一起分析,謀劃,甚至願意拿出全家的積蓄,去搏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這份全家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的勁兒,比什麼金山銀山都讓他覺得踏實,覺得有力量。
他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喉嚨,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
「好!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咱們...就試試!
錢的事,先不急著說借,家裡還有十幾兩,最近掙的也都攢著,
咱們先仔細打聽,看看鎮上到底有沒有合適的,咱們能買得起的地方,
不貪大,不求好,隻要位置將來有點指望,房子結實能住人能放東西就行,
等看準了,算清了,再商量錢怎麼湊。」
他看向周桂香,
「桂香,你看...」
周桂香看著丈夫眼中久違的,充滿希望的光彩,又看看孩子們一張張年輕而充滿幹勁的臉,心裡那點對未知的恐懼,似乎也被這暖融融的親情和希望沖淡了些。
她嘆了口氣,終究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堅定,
「你們爺幾個都商量好了,我...我還有啥說的,就是...就是可得看準了,打聽仔細了,千萬別讓人騙了...」
「娘放心,我和三哥一定仔細打聽!」
林清河立刻保證道。
「娘,我們省得。」
林清舟也重重點頭。
家中終於要有自己的鋪面產業,林清舟,又如何能不激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