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鬼使神差
下晌的坐堂時間結束,林茂源背起藥箱,像往常一樣辭別孫鶴鳴,走出仁濟堂。
夏日的夕陽將青石闆路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街面上行人依舊不少,不少都面帶興奮,三三兩兩議論著,方向多是朝著鎮東頭的碼頭。
林茂源站在仁濟堂門口,看著那些步履匆匆的背影,心裡那點被孫鶴鳴點燃,又因現實拮據而壓抑下去的念頭,
如被晚風撥動的炭火,又明明滅滅地閃爍起來。
他躊躇了片刻,腳下一轉,沒有像往日那樣徑直出鎮回清水村,而是鬼使神差地,也跟著人流,朝碼頭方向走去。
越靠近碼頭,空氣中的喧囂便越發明晰,逐漸蓋過了鎮內的市井之聲。
那不再是尋常裝卸貨物時的吆喝與號子,而是一種更加混雜,龐大,充滿力與熱的聲浪。
還未走到近前,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便撲面而來,讓林茂源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站在一處稍高的石階上,舉目望去。
往日裡也算繁忙的河灣鎮碼頭,此刻彷彿一口煮沸了的大鍋,人聲鼎沸,塵土飛揚。
寬闊的灘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赤著上身,古銅色皮膚上滾動著汗珠的漢子們,三人一群,五人一隊,喊著粗獷的號子,將一根根需要合抱的粗大原木從泊在岸邊的木排上扛下來,邁著沉重的步伐,運往灘地後方新清理出來的一片空曠場地。
那裡已經堆起了幾座小山般的木料,散發著新鮮的松脂香氣。
另有一些人,正用鐵鍬,鎬頭,奮力清理著灘地邊緣叢生的蘆葦和淤泥,拓寬著臨水的區域。
汗水混合著泥水,在他們身上淌出一道道溝壑。
清理出來的淤泥被裝進藤筐,由人挑到遠處傾倒。
靠近水邊的幾個老舊木棧橋旁,更是人頭攢動。幾
艘比尋常貨船大了不止一號的平底駁船停靠在淺水區,上面堆滿了麻袋,木箱,看不清具體貨物。
數十名精壯的漢子搭起長長的跳闆,正螞蟻搬家似的,將貨物從船上卸下,扛到岸上臨時搭建的,覆蓋著油布的貨棚裡。
搬運的號子聲,監工的催促聲,木箱落地沉悶的撞擊聲,還有漢子們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笑罵。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塵土,河水腥氣,木料清香以及貨物混雜的獨特氣味。
夕陽的餘暉給這一切鍍上了一層金紅的邊,更顯出一種原始蓬勃的力量感。
林茂源的目光掠過那些勞作的漢子,落在灘地邊緣幾處相對乾淨的地方。
那裡搭著幾個簡易的涼棚,棚下擺著桌椅,坐著幾個穿著綢緞或細棉布長衫,戴著瓜皮帽的人,
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賬簿,或對跑來請示的工頭模樣的人低聲吩咐。
這些人神色沉穩,目光銳利,與周圍揮汗如雨的苦力格格不入,正是孫鶴鳴口中那些「穿著體面,像是管事」的人。
他們身邊,還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眼神警惕的隨從。
更讓林茂源心頭一跳的是,他看到涼棚不遠處,還零星停著幾輛馬車,樣式普通,但拉車的馬匹頗為神駿,車簾緊閉,不知裡面坐著何人。
「讓開!讓開!看著點路!」
一聲吆喝傳來,幾個漢子擡著一根粗大的木樑,吆喝著從林茂源面前走過,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林茂源下意識地又退後幾步,讓開道路。
他的心,也像是這被腳步震動的地面,難以平靜。
眼前的景象,遠比孫鶴鳴的描述更加直觀,更具衝擊力。
這絕非尋常的商隊裝卸,也絕非短期的漕運任務。
這架勢,這投入的人力物力,這井然有序中透出的緊迫感...確確實實,像是在為某項大規模的工程做準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碼頭後方,那片與鎮子相接的,相對荒僻的區域。
那裡如今還散落著些破舊的窩棚,荒廢的貨棧,以及長滿雜草的空地。
如果...如果河灣鎮真要因這未知的大工程而興盛起來,這些如今無人問津的地方...
那個關於置產的念頭,再次無比強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扉。
機會,或許真的就在眼前。
可那涼棚下氣度不凡的管事,那神駿的馬車,還有這浩大工程的背景...
這一切,又分明昭示著,這潭水,深不可測。
以他林家那點微薄的家底,真的能,真的敢涉足其中嗎?
夕陽一點點沉入遠山,碼頭上點起了火把和風燈,勞作並未停歇,反而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別樣的,夜以繼日的繁忙。
林茂源站在漸濃的暮色與跳躍的火光邊緣,看了許久,直到晚風帶來河水的涼意,才默默轉身,沿著來路,朝著鎮外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腦海裡,自家小院裡打土坯的家人,仁濟堂裡孫鶴鳴興奮的臉,
以及碼頭上那沸騰喧囂,充滿無限可能與未知風險的景象,交替浮現。
這個看似平常的夏日傍晚,河灣鎮碼頭不經意間向他掀開的一角,讓他這個本分行醫了大半輩子的鄉下大夫,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時代浪潮隱約的轟鳴,
也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關於家族未來走向的糾結與思量之中。
夜色,悄然籠罩了四野。
林茂源踏進清水村地界時,村中早已是萬家寂靜,隻有幾聲零星的犬吠和著夏蟲的鳴叫。
他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略顯斑駁的院門,堂屋裡還亮著一豆昏黃的燈光,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卻也映出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重與恍惚。
竈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周桂香還在收拾。
聽到院門響,她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快步走出來,嘴裡習慣性地念叨,
「老頭子,今兒個咋回來這麼晚?娃兒們累了都先吃了沒等你,飯在鍋裡溫著呢,我這就給你...」
話說到一半,她借著堂屋透出的微光,看清了站在院中,臉色在陰影中顯得異常晦暗,
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丈夫,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周桂香臉上的關切瞬間被擔憂取代,心裡咯噔一下。
往常林茂源從鎮上回來,雖也疲憊,但眼神是清亮的,腳步是穩當的。
可眼前這人,背著藥箱,卻像是被抽走了魂兒,獃獃地站在那兒。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莫不是路上遇著歹人了?被搶了?!
還是在仁濟堂出了什麼事?
「他爹!你這是咋了?!」
周桂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上許多,三兩步搶到林茂源跟前,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聲音都變了調,
「出啥事了?啊?你說話呀!是不是...是不是路上不太平?傷著哪兒了?還是...」
她的手觸及林茂源的胳膊,感覺到那熟悉的,帶著暑氣和些許夜露濕意的布料下,手臂似乎有些僵硬。
林茂源這才像是被她從遙遠的思緒中拉了回來,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緩緩轉過頭,看向妻子寫滿驚惶的臉。
昏黃的光線下,周桂香眼角的細紋和鬢邊新添的幾絲白髮清晰可見,那雙總是充滿生機和盤算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純粹的,為他而起的恐懼。
這目光像一盆溫水,稍稍澆熄了林茂源心頭那團被碼頭景象和沉重思慮炙烤得焦灼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自家院落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熟悉的夜風,強行壓下兇腔裡翻騰的種種念頭,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沒事的,別慌,我沒事,沒人搶,也沒傷著。」
「真沒事?」
周桂香不信,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雖然依舊不好,但眼神似乎活泛了些,不像是遭遇橫禍後的驚悸。
她稍稍鬆了口氣,可心還懸著,
「那你怎麼這副樣子回來?魂不守舍的,喊你幾聲才應,孫大夫說你了?」
「沒有沒有,沒人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