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豬仔
六月初七,河灣鎮。
風一陣一陣地灌進街口,從東邊山坳裡卷過來,帶著股子潮腥氣。
鋪子門口的幌子被吹得啪啪響,布角翻飛,露出背面發白的顏色。
雜貨鋪擺在外頭的竹筐沒壓住,滾了一隻到路當中,骨碌碌地轉。
掌櫃的追出來撿,彎著腰跑了幾步,風一兜,身子打了個趔趄,差點被掀個跟頭,帽子都歪了,他一把按住,嘴裡罵罵咧咧的,抱著竹筐縮回去了。
街上人少了許多。
早上趕集的人多,摩肩接踵的,這會兒該散的都散了,沒散的也低著頭往家趕,腳步比平時急。
有幾個婦人挎著籃子,籃子裡頭裝著扯好的布,稱好的鹽,腳步碎碎的,一邊走一邊擡頭看天,嘴裡嘟囔著「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賣餛飩的老陳頭正在收攤,把鍋碗瓢盆往車上搬,動作比往常利索了許多,湯鍋還冒著熱氣,他也不等了,連湯帶水倒進桶裡,推著車就走。
仁濟堂裡,孫鶴鳴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看著外頭那棵被吹得東倒西歪的槐樹。
槐樹有些年頭了,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可樹冠大,招風,這會兒被吹得整個往西邊斜過去,枝葉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樹上拚命搖晃。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林大夫,你先回去吧,一會兒該下大雨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林茂源正在櫃檯後頭收拾藥箱。
銀針用布包裝好,塞在最底下,幾瓶常用的藥丸用布裹了,放在旁邊,紗布,布帶捲成一卷,塞在側面的夾層裡。
他一樣一樣放好,蓋上蓋子,系好搭扣,又把搭扣按了按,確認結實了,才直起腰來。
他擡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遠處山頭的輪廓模糊了,和雲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風大了,從窗縫裡灌進來,細細的,涼颼颼的,把櫃檯上壓著的那幾張方子吹得嘩嘩響,紙角翹起來,他順手拿了個研缽壓住。
「也是。」
他點點頭,把藥箱背上,又檢查了一遍抽屜,該關的關好,該鎖的鎖上,鑰匙拔下來,放進袖口的暗袋裡。
他拍了拍身上,確認沒什麼落下的,才說,
「那我先走了,明兒個再來。」
如今林茂源幾乎日日都會來仁濟堂坐堂,偶爾早走一些時間他也不需推辭了。
孫鶴鳴送到門口。
門一開,風迎面撲過來,猛的一下,把他的衣裳吹得貼在身上,腰身的輪廓都顯出來了。
他眯著眼看了看天,眼皮被風吹得直眨,又低頭看了看林茂源腳上的鞋。
「路上慢點,走大路,別抄小道,河邊那條路雨天滑,別摔跤了。」
「我知曉。」
林茂源應了一聲,邁出門檻,離了仁濟堂。
隻是沒走多久,又停下來。
街對面,老槐樹下頭,圍著一圈人。
風這麼大,那些人也不散,擠擠挨挨的,七八個腦袋湊在一起,身子弓著,肩膀擠著肩膀,不知道在看什麼。
有人蹲著,有人彎著腰,還有人踮起腳尖往裡瞧,嘴裡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
林茂源多看了一眼,就看見人群裡頭露出幾個竹籠子的邊角,籠子裡頭有些黑乎乎的小東西在動,拱來拱去的,偶爾傳來細細的,尖尖的哼哼聲。
他腳步就慢了。
猶豫了一下,腳已經拐了彎,朝那邊走過去。
走近了,聽見裡頭有人在討價還價,
「便宜點嘛,三百文太貴了」
「我這豬仔壯實著唄,你看看這脊背,你看看這蹄子,三百文還嫌貴?」
「我這都是劁好了的,點風險都沒得!」
林茂源撥開人群,側著身子擠進去,才看清是賣豬仔的。
賣豬仔的是個高壯漢子,看樣子三十來歲,黑紅臉膛,一身腱子肉。
他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三個竹籠子,籠子裡頭擠著七八隻小黑豬,毛色油亮,圓滾滾的,
擠在一起,你拱我,我拱你,哼哼唧唧的,時不時有一隻被拱翻了,四腳朝天,蹬兩下腿,又翻過來。
漢子跟前圍著的都是莊稼人打扮的,有的蹲下來摸豬仔的脊背,
有的拎起來看蹄子,有的掰開嘴看牙口,有的問價錢,有的嫌貴,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跟集市上賣菜似的。
林茂源蹲下來,也看了看。
那豬仔確實壯實,脊背寬寬的,摸著肉乎乎的,蹄子也大,黑亮黑亮的,是能長的好苗子。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隻,毛滑溜溜的,底下的肉熱乎乎的,小豬哼了一聲,扭了扭身子,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頭,癢癢的。
「你這豬仔怎麼賣?」
林茂源開口問,
壯漢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百文一隻,挑哪隻都行,我這豬仔可是好品種,你摸摸這肉,看看這毛色,喂到年底,少說也能長到一百五六斤。」
林茂源看了看籠子裡的豬仔們,都擠在一起,你壓著我,我壓著你,都長得差不多,黑乎乎的一團,分不清哪隻是哪隻。
他又摸了摸最邊上那隻,那隻擡頭看了他一眼,圓溜溜的小眼睛,黑豆似的,哼唧了兩聲,又把頭低下去了,拱旁邊的同伴。
「就要這隻。」
手伸進懷裡摸錢袋,今天走得早,包裡也就五十文今個兒的分潤。
根本不夠買豬仔的,
林茂源把那隻豬仔放回籠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咳了一聲。
「老弟,你等一會兒,我去借點錢來,就那邊仁濟堂,兩步路,很快就回來。」
壯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背著個藥箱,看著像是大夫的樣子,
應該是鎮上常來常往的大夫,看著臉熟。
壯漢點了點頭,
「行,我就等你這一會兒啊,來晚了賣出去了可別怪我。」
「好。」
林茂源應了,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他走得急,衣角在風裡啪啪地響,藥箱在背上晃來晃去,他也不管。
仁濟堂的門還沒關,門闆半開著,被風吹得吱呀吱呀地響。
他幾步跨進去,孫鶴鳴正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拿著一本醫書,是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傷寒論》。
這風這麼大,鎮上明個兒指不定多少人風寒呢。
孫鶴鳴擡起頭,看見林茂源去而復返,愣了一下,書頁上還捏著指印。
「怎的了?忘了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