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船上幾個人正沿著河道往回走，

　　林清流那頭卻是一派獨自忙活的工夫。

　　大黃拉著闆車不緊不慢地到了河灣鎮那處放土坯的院子裡面，

　　林清流從車轅上跳下來，轉身就開始卸貨。

　　土坯一塊一塊地從闆車上搬下來，沿著院牆根碼成一排。

　　每塊土坯約莫二十來斤，一車千把斤，攏共也就四五十塊。

　　說起來不算重，可一個人搬上搬下，一塊一塊地碼整齊，彎腰起身彎腰起身，來回幾十趟下來，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清流把最後一塊土坯碼好，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袖子蹭了一把額頭的汗，低頭看了看整整齊齊碼在牆根的土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活兒幹得不算輕省，可他心裡頭舒暢的很。

　　他低頭把空闆車從車轅上卸下來，闆車靠在院牆邊放好，又走回去牽著大黃的韁繩出了院門。

　　時辰估摸得差不多，他早上送完人就去拉貨，拉完貨又來這一趟，忙前忙後的一整日就這麼過去了。

　　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了不少，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心裡盤算著，

　　這會兒往河岸那邊去，把剩下那輛闆車和土坯接了，回頭剛好趕上晚秋和林茂源下工的時辰，一點都不耽誤。

　　大黃被他牽著沿土路走著，蹄子踩在幹泥地上，帶起一陣細碎的灰塵。

　　林清流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河岸邊，老遠就看見張大江還守著那輛裝滿土坯的闆車。

　　見林清流牽著一頭牛過來，身邊卻沒有闆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自己先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拍掉褲子上的土，朝他揚了揚手。

　　張大江迎了兩步，彎腰把闆車的車轅擡起來，配合著林清流往大黃背上套套具，

　　"我正想著你這一趟怎麼把車弄回去呢，原來是空牛來的。"

　　"小三爺走之前交代了，讓你把這車卸了就別再跑了，今天最後一趟，不用再來了，讓你直接去接人。"

　　林清流一邊低頭系著牛軛的繩結一邊應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利落得很，嘴裡說的是，

　　"我估摸著也是這樣，就乾脆把那一輛卸在院子了，一會兒這一輛我給你拉回來，把車廂回來。"

　　「誒，沒事，不急，你慢慢的。」

　　林清流把車套好，拽了拽韁繩試了試力道，大黃回頭看了他一眼，耳朵動了動，便穩穩地邁開了步子。

　　張大江回了茶攤。

　　茶棚裡冷冷清清的，這會兒上工時辰還沒過，力工們都在各處忙活著，棚下的竹凳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個客人都沒有。

　　陳穗兒正蹲在火塘邊上，拿抹布擦拭竹杯，一隻一隻地擦乾了再擱進筐裡碼好。

　　她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了一眼，見是張大江回來了，便把手裡的竹杯放下，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隨口問了一句，

　　"人都走了？"

　　"走了，最後一車土坯，拉去卸了。"

　　張大江在棚子底下找了隻竹凳坐下來，長長地呼了口氣，把腿伸直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陳穗兒也搬了隻竹凳坐到他對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像是剛擦完最後一個杯子，正好歇口氣的工夫。

　　她偏頭往河岸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嘴裡念叨開了，

　　"你說東家弄這些土坯來來回回地倒騰，還找這麼多小夥子幫著搬，

　　那院子裡明明也堆著好些青磚，碼得齊齊整整的，

　　怎麼不幹脆全買成青磚算了？

　　鎮上也不是沒人送，何必這麼來回折騰呢？"

　　張大江靠在竹凳背上，聽了這話先沒急著答，隻問，

　　"你可知道院裡那些青磚買回來得什麼價？"

　　陳穗兒想了想，嘴裡估摸著說，

　　"那麼多青磚，怎麼也得十四五兩吧？"

　　張大江點了點頭，

　　"這不就是了，我估摸著也得十多兩，這還是尋常成色的，你要是正經蓋房子要的青磚，好的那批更貴。"

　　"那你曉得土坯好多錢不？往年村裡誰家蓋個豬圈，壘個院牆，一文錢能買三塊，那土坯看著大，可不值錢啊，

　　院子裡那堆青磚，我估計是用來修原本的青磚屋子的，要想多起幾間屋子，還得是靠土坯。」

　　陳穗兒低著頭像是算了一陣，手裡那塊抹布疊了又展開，嘴上念叨著，

　　"那要是這麼算，就算建三間土坯房，土坯能花得了多少銀子？二兩夠不夠？"

　　張大江忍不住笑了出來，

　　"二兩？哪用得著二兩！就算一文錢買兩塊，砌三間房的土坯往多了說也就千把塊，攏共不過五百文錢，

　　你拿五百文去鎮上買青磚，怕是連半堵牆都壘不起來。"

　　陳穗兒聽了這話，像是算清楚了這筆賬，嘴裡"嘖"了一聲，

　　"那還是算了，還是用土坯吧，多跑幾趟的事，人力才值幾個錢...

　　要是那邊還缺人，你也跟著去幫忙，聽見沒有。"

　　「嗨，這還用你說啊，你看小三爺來找我做事，我哪次沒去的？」

　　兩口就這樣閑聊著，等著太陽下山，力工下工...

　　林清流這邊剩下的事情就是按部就班，再次送了一趟土坯，鎖好院門。

　　拉著空闆車過來，交還給張大江，自己則套了車廂走。

　　這樣算下來，鎮上就有了三輛闆車，一輛張大江自己開攤用，剩下兩輛林清流自會拿來接土坯。

　　這樣也就不用專程把大黃帶到河灘來換闆車了。

　　套好車廂從茶攤離開時，時間正好，剛到酉時。

　　林清流一甩鞭子，

　　「大黃，接人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