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醒了醒了!
南房。
幾乎是在沾到枕頭的瞬間,晚秋的意識就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那是一種身體透支到極緻後,連夢都無力構築的深度睡眠。
林清河躺在對面炕上,也是呼吸綿長,眉頭舒展,顯然睡得極沉。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很久,一陣輕輕的叩門聲傳來,伴隨著大嫂張春燕壓低的,溫柔的聲音,
「晚秋,清河,未時中了,該起了。」
晚秋猛地一驚,從炕上彈坐起來,眼前還有些發黑。
她茫然地看向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透過窗紙,在炕沿投下明亮的光斑。
睡了麼?她怎麼感覺自己好像剛閉上眼...
「晚秋?醒了嗎?」
張春燕又敲了敲門。
「醒了!醒了!大嫂!」
晚秋連忙應道,一邊手忙腳亂地穿鞋下炕。
一旁的林清河也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兩人用涼水撲了撲臉,那點殘存的睡意才被激靈走。
推門出去,院子裡安安靜靜,隻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
正房那邊,周桂香大概也在歇晌,張春燕正輕手輕腳地在竈房門口摘菜。
而新宅那邊...
晚秋腳步一頓,眼睛倏地亮了。
隻見新宅那寬敞明亮的紙紮鋪子門口,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是之前做好,一直堆放在林清舟西廂房裡的那些紙紮,
兩對尺許高的金童玉女,穿著彩紙衣裳,眉眼是林清河用筆墨細細描畫的,雖不算頂精緻,卻也憨態可掬,
一座用細竹篾和彩紙糊成的,帶著小院和迴廊的紙宅院,足有半人高,
是晚秋花了大力氣做的骨架,林清舟糊的紙,林清河畫的瓦當窗欞,
還有兩輛小巧的紙馬車,配有紙馬和趕車的小人兒。
東西數量不算多,但堆放在一起,在這嶄新的鋪子門口,竟也頗有幾分存貨頗豐,琳琅滿目的架勢,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歡喜。
而林清舟,正坐在鋪子門口廊下的陰涼裡,身前堆著一小捆翠綠的竹子。
他赤著上身,隻穿了件汗褂,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臂膀,正全神貫注地用篾刀破竹。
隻見他手指穩定,刀刃順著竹子的紋理輕輕一劃,再巧勁一別,「啪」一聲輕響,一根圓竹便被均勻地破成兩半,再四半......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韻律感。
他腳邊已經堆了一小摞劈好的、粗細均勻、光滑無刺的竹篾,長短不一,是為製作不同骨架準備的。
聽見腳步聲,林清舟擡起頭,額頭上帶著細汗,看到晚秋和林清河,咧嘴笑了笑,露出被太陽曬得更黑的皮膚襯得格外白的牙齒,
「醒了?正好,篾子劈得差不多了,夠你今天下午用的,看看,放這兒行不?」
他指了指鋪子裡靠牆那排新打的竹架子。
晚秋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鋪子,
「行!太行了!謝謝三哥!」
「自家人,謝什麼。」
林清舟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
「你趕緊看看還缺什麼料,彩紙,漿糊都在裡頭那個筐裡,漿糊是大嫂新熬的,保證粘得牢。」
林清河也走了過來,先看了看那些竹篾的成色,贊了句「三哥手藝越發好了」,便挽起袖子道,
「我去調顏料,晚秋,今天主要做哪些?還是金銀元寶、蓮花座、往生船那些常用的?」
隨著紙紮手藝的愈發精進,他們的紙紮早已不局限於簡單的金童玉女和紙紮房子了。
「嗯!」
晚秋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睏倦早已不翼而飛,
「元寶和蓮花座要多做,家家都要用的,往生船....再做兩艘就差不多,對了,」
她眼睛一轉,
「我看三哥劈的細篾挺好,我想試著紮幾個小巧的花籃,放上紙花,應該也有人要,
還有,給金童玉女手裡再添點小玩意,拿個元寶或者小燈籠什麼的....」
她絮絮地說著計劃,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光彩。
有了這間屬於自己的,亮堂堂的鋪子,有了充足的準備,她心裡那點因為正式開業而生的忐忑,被巨大的幹勁和信心取代。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林清舟繼續提供骨架原料,並負責一些需要力氣的定型,捆綁工作。
晚秋心靈手巧,負責用竹篾搭出元寶、蓮花、小船、花籃的骨架,這是紙紮的骨,決定了成品的形態是否周正。
林清河則調好各色顏料,用細細的毛筆,在裁好的彩紙上勾勒花樣,或是給糊好的骨架穿衣服,畫細節,這是紙紮的皮和魂,賦予其神采。
最後糊紙,拼接的工序,則常常是三人一起,說說笑笑間就完成了。
新宅的院子裡,一時間又熱鬧起來,卻不同於清晨蓋房時的喧囂,而是一種有序的,充滿創造性的忙碌。
周桂香歇了晌起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她沒有打擾,隻是站在穿堂口,含笑看了一會兒,心裡那點因花錢如流水而殘留的刺痛,被眼前這踏實奮進的場景徹底撫平了。
她轉身回了老屋竈房,開始張羅晚飯,盤算著今晚要再做點好的,給孩子們補補。
日頭漸漸西斜,暑氣稍退。
當林茂源背著藥箱,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到清水村,遠遠就看見自家那處熟悉的老宅旁,赫然多出了一片嶄新的屋舍。
灰黃的牆,嶄新的窗,齊整的茅草頂,在落日金輝中靜靜矗立,與老宅相連,卻又自成一格,透著勃勃生氣。
他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這幾日回家,新宅地每次都有跟變戲法一樣的變化。

